推荐TALKS BY香蝶
穗认识遥的时候十四五岁,少女春心初动的年龄,也不是没有追慕者,不过是没有看对得上眼的。那时候檀把遥带回家只是偶尔为之,多半是檀的懒病发作,补习课后死乞白赖地要遥载他回来。穗在自家窗口看过遥几次,只觉得模样甚是俊秀,但也仅止于此,流言和眼见都证实遥是个冷冰冰的木头人,穗猜他若多几分暖意只怕不比自己那个把笑容当招牌的老哥电到的人少。饶是这样,穗也还是从自家二楼窗户里看到街道拐角有女生色迷迷的晕倒。穗肯定那不是老哥的FANS,因为檀的FANS风格不同,以她从小冷眼旁观得出的结论,那些胸部总比脑部发育快的妖精们是从不忌讳直接冲到檀面前双手奉上爱心的。
闲来无事时,穗倒也研究过老哥怎么就那么吸引女人了,长得帅气是不错,可天下比他帅的人多着,所谓气质佳那纯粹是他对外糊弄人的鬼话,檀曾经很苦恼地问穗就不能对他评价高一点?穗很不屑地回答道:“要是你的FANS看到你每天早上蓬头垢面地和老爸抢厕所,并且知道你有用脚开电视的习惯,还会用刚抓了头皮的手去抓蛋糕,会不会尖叫着晕倒?”檀从此决定不与这妹子讨论如此尖锐而又没营养的问题。
虽然穗对老哥的气质评价不高,可她却知道檀耀眼而不花梢,人人从表面上看都说檀可能是个花花公子,可穗知道老哥实际上只与一个叫静的女生交往。檀素来是个闲散的人,他怕麻烦,谈情说爱虽然对生活不可少,但擦出火苗收拾起来麻烦,即使是偷鸡不成也不能蚀把米,很爱自己的檀当然也就不会随便把自己的感情拿出去滥赌,他在长久观察对比之后才对静这只兔子撒了鹰,原是看准了这个知道自己抠脚抓头种种毛病的女生是抛开了一切外在东西来爱自己的,而他自己也确是喜欢着静。
穗在某种程度上妒嫉老哥的感情生活,那是一个丰富多层面的世界,老哥经营得井井有条、生气勃勃,其实年青人如果只谈爱情还是偶尔难免寂寞,可是穗却发现檀除了静的爱情还拥有其它令他充实的东西。某天穗奉母命去海边的码头寻钓鱼的檀回来搬东西,头一次看到老哥和木头遥晒着太阳钓鱼聊天,那两个人笑着聊,不时给上对方一拳,穗在瞬间明白那两个人之间有个不同于他人的小世界,在那个小世界里,冷面的遥和檀有很多话说,而檀也会有甚至从来没对穗露出过的认真神情,他看他的眼神毕竟是不同的。
穗问檀外面流传的有关檀与遥关系暧昧的谣言有几分是真,檀只是大度的笑,他说和遥的交谈是MEN’S TALK,就象穗会有自己说悄悄话的知心朋友,其实男人之间和女人一样是需要交流的,只是很少会象叽叽喳喳的女人一样做得直接。 穗一半接受了檀的解释,因为他看静的眼光也是不同,不管外面关系暧昧的谣言怎样传,这对恋人的关系还是稳步发展。
穗有一天出门买东西,手里拎得多了,便想找在附近上补习课的老哥送回家,寻到补习班课已经结束,那时候檀急着去和静约会,就拜托遥送大包小包拎东西的穗回家,遥便用单车载着穗往回走,一路上避开石头和凹坑,骑得平稳波澜不惊。
这一路载回的体验让穗发现遥其实并不是传言中那般讨厌女生,只是心里没有留下空间对女生特别去负责任,女生爱男生总是希望得到照顾和体贴,但遥对于女生和男生却没打算给予什么区别。檀将穗交给他他便负责地安全载她回来,如果后座上载的是一个玉米或是一个土豆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差别歧视,一旦成为责任,遥就会一丝不苟作好,正如他在补习班上解数学公式,总是一声不吭地标准完成。
这其实也算一个优点,遥至少是一个负责的人。穗如是对约会回来的檀表扬说。檀别有深意地端详老妹半天,然后说她是第一个发现遥深层次闪光点的女生,并开始打主意要不要把穗和遥凑成一对。穗冷笑说老哥你有异性没人性抛下我去和静约会也就算了,要是有同性也没人性想把朋友留下就出卖老妹就太混蛋。檀却笑呵呵地说:你老哥是有异性同性也有人性,相信老哥有长远目光,遥这人难得的执着,世上靠得住的男人已经不多,只要他闷不死你,这辈子就是你一个的。
檀开始有意识地带遥回家,穗发现檀总有本事花样翻新地逗着看似面无表情的遥玩,有一两次还顺便带回来一个毛毛燥燥的遥的同班朋友,然后穗发现遥其实有很活泼的一面,比如说和同班朋友打架。
穗对檀说这感觉很怪异,就好象老哥你已经把他哪里值得喜欢全面分析过一遍了再用分镜头对我表现出来。檀说你应该为此而满足,到目前为止的女生都只能看到遥出众的外表,我可以帮你全面欣赏他。
穗说那我呢?只有我去欣赏他,他什么时候来欣赏我?檀说你不要急,遥的那扇门现在还没到开的时候,真要开了,总是站在门口的那个比较容易进去。
穗知道檀也会在遥面前说她的好话,但仅限于她不在场的时候,檀说有些话只合适在MEN’S TALK里谈,那比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夸奖效果要强得多。穗有些半信半疑可也没真的往心里去,檀喜欢遥不一定她就真的也要喜欢他,但檀既然兴致高高的,穗也就没有什么异议。
穗和静有次在街上遇见了便一起回家,进门看到檀和遥两个东倒西歪睡在客厅地板上,电视上一片雪花,想必是一块儿看录像看得睡着了。那两个大男生亲亲热热睡倒在一块儿看得让人心里妒忌,穗便拉了静入自己房里,愤愤道只许他们有MEN’S TALK,我们就不能来个LADIES' TALK吗?两个女生也就不着天不着地的聊起电视明星和商场里的大拍卖,聊到一个当红的帅哥明星车祸死了,两个女人竟各各热泪盈眶,很是掬了一把泪。
穗聊着LADIES' TALK,记挂起客厅地板上睡着的两个人,找个借口出去给他们盖毛毯,盖完了回头一看,静抱着毯子刚从房里出来,两个女生对着笑,也就都不再提对MEN’S TALK的抱怨。
穗和静的LADIES' TALK持续了很多年,在她们做姑嫂的几十年里从未间断。 檀和静感情成熟的那年穗和遥的感情还没有开花,穗有时候也奇怪自己怎么会独善其身那么久,并没有答应过檀要等待遥或对遥的回应抱有很大希望,只是透过老哥的指导看到了遥的种种,看得透了,了解深了,也就觉不出其他男人的丰富和可爱来。
遥到美国进修是在大学毕业后,送遥走的那天机场人还不少,工作后分散的同班同学们大部分来了,虽说以前在学校中也不见得有什么深交,可一起走过青葱岁月的那份默契早把友情的种子种下了,男人之间的感情,原本就不是那般莺歌燕舞,多少夹杂着些拳打脚踢。
遥和檀告别的时候,檀絮絮叨叨说了好些在那边自己照顾自己的话,穗发现老哥其实很罗嗦,那份关心竟是自己在毕业旅行离家前都未给过的。穗后来问檀怎么那么多话?檀说我那是替你说,你想说是不是?你说不出来是不是?穗果然是想说也说不出来的,虽然她很想表达些什么,但她和遥好象什么也不是。
分手的时候,遥握了握穗的手,穗觉得他的手很凉,她觉得遥看她的眼神是有些不同的,然后她意识到她和遥又什么都是,感觉上遥对她很了解,就象她从檀那里很了解遥一样。
穗回到家里就拿脚狠踹檀,她说你在MEN’S TALK里到底是怎么说我的?是不是一个劲地推销我?檀被踹得嗷嗷叫,满屋逃着说:不推销怎么行?那个人是温开水,你不揭开盖子,那壶永远不会开。
穗听了越发有些生气,她说你这么了解他为什么不推销你自己?你向我推销他又向他推销我,我们都是透过你看对方,到底喜欢的是对方还是喜欢的是你?檀找个空子冲过来把她抱住动不得,他说:“老妹你这是妒忌,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再怎么喜欢也只能做知已……哎哎你不要踢我,听我把话说完……人一辈子碰上一个懂自己也懂得对方的人不容易,下辈子遥要是女的我还真不会让给你,可是这辈子就只能让他做妹夫,这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穗于是愤愤地问:“那静呢?静又算什么?”
“那个是真正的爱情啊!”檀很认真地回答,“男人和女人的爱情。”
“男人和女人之间叫爱情,那男人和男人之间能不能叫恋情?”
檀反过来踹穗,苦笑着说你老哥还没有反叛到有做同性恋的勇气,怎么会和男人有恋情?
“可那终归不是一般的友情,”穗还是有些介意地说,“遥看你的眼神和看其他人的不一样,你看他的眼神也和看我们的不一样。”
檀就叉着腰站在屋子中央理直气壮地反驳道:“知心男人的友谊当然不一样,难道你要我跟你去谈MEN’S TALK吗?”
穗在随后与静的LADIES' TALK里提到这次争论,静笑得打跌,穗问她笑什么,静问穗:“你会和檀谈生理期的问题吗?”穗跳起来说:“当然不会。”静说:“那就是了,有些话题,就算是爱人也不谈的,倒是同性朋友间谈得自然一点。”
后来穗自己也想明白了,檀和遥的关系,大概是比友情多一点点,但终归还是比恋情少一点点。
穗和遥结婚在十年后,那时候檀和静的孩子已经很大了,遥从国外回来办了自己的事业,两个人的感情是水到渠成的那种,没有谁刻意地去等着谁,就象是檀说的那样,某天遥早上醒来打开了那扇叫做爱情的门,穗就一步跨进来,跨进来后发现原来屋里的一切都已为穗准备好,多她一点没有不协调的感觉。 穗这才了解到檀的老谋深算是如何厉害,他帮助自己欣赏遥的同时也帮助遥欣赏并了解了一个全面的穗。
穗对老哥的苦心全盘接受又于心不甘,她拖着遥的手狠狠地对檀说:天下有你这种机关算尽的人真可怕,怎么静就能够降得住你呢?
檀说,我们夫妻的事,怎么能告诉给你,难不成你想学来降住遥?
穗也不过是说说泄愤而已,她亦知道有些话是MEN’S TALK和LADIES' TALK都不会谈的,那又是同性之间不会到的另一个世界。
穗于是对遥说,前半生,我们有一半靠MEN’S TALK来了解,后半生,我们自己来互相了解。
遥说,好。
遥言语很短,穗了解他字面下的意思其实很长,穗和遥后来便有了自己的默契,不过穗知道有些话遥还是只会对檀说,就象她有些话也只会对静说。MEN’S TALK和LADIES' TALK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不是没有过对它们存在的质疑,只是这样的四个人慢慢习惯了相互的交集,后来发现其实如果用宽容的心去接纳它们,原来也可以是对夫妻生活的极好补充。
檀夫妇和遥夫妇的关系一直很好,每年结伴出去度假,那时候孩子们玩在一起,穗和静坐在草地上打毛衣,而檀和遥则到码头上去钓鱼。男人和女人各有各的话题,年龄大了以后话言的交流渐渐少了,有时檀和遥会在码头上静坐几个小时,而穗和静知道那不过是另一种的MEN’S TALK,正如她俩相伴坐在摇椅上看着孙儿玩耍晒太阳时的LADIES' TALK。
最先走的是静,接着是檀,然后是遥,穗在遥旁边给自己留了个位置,那位置和静的位置面对面,就象是檀和遥的面对面,风从檀的墓碑绕到遥的墓碑,柔柔地发出轻响。檀家和遥家的儿孙们看到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在阳光中对着静的墓碑笑起来:“老姐姐,老姐姐,你听这两个老头子又自顾自的MEN’S TALK了,过两年我也来陪你聊,怎么就可以便宜了他们呢?”
穗有些恶作剧地想:想要没有LADIES相伴的MEN’S TALK?哪有那么容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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