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从大门口出去是四通八达的街,掌灯时分的大街上人来人往仍是十分热闹。秦海青与池玉亭走出大门口,见右手街边那儿人多,便折往人少的左手街边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来是玩,不是找晦气打架。
这两天舞枪弄棒的江湖人满街窜,城里小贩几乎年年见这景致,看得早已麻木,依然面不变色地做着自己的生意。见着有大姑娘走过来了,“胭脂水粉的卖──”越发叫得亲热。打架的也好,坐绣楼的也好,只要是女人,总是要打扮的吧?
秦小姐要往路边摊上凑,旁边走过来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把她衣角拉住了。“姐姐,你是不是住在唐老爷家里?”那小孩瞪着眼睛问。
“是啊。”秦海青点头,她看见那孩子衣冠整齐,脸上却满是黑道道,好象是用脏手抹脸上的汗留下的。
小孩子满脸是汗,很着急的样子,“姐姐,帮我带封信给唐老爷好不好?再不回家我妈要怪我,可是唐府人不让我进去。”
“那就把信给唐府的家人就行了。”秦海青拍拍他的脑袋。
“他们不要。”小孩子急得要哭。
在小城里,常常会有些弱势的人会求助于唐家,希望素有侠名的唐家能帮他们出头了断一些恩怨,以前唐家是接手管的,但后来发现不少都是诸如妓女找嫖客要钱,或是屠户割肉不给足量一类既不太光彩又不上档次的小事。唐夫人为此很是恼火,宣布从此绝不再管本可在官衙解决的事情。有了这个先例,这封送信者不能说出内容的信件只能被看做是常见那种求助信,唐家的家人自然不会随便接。
“那你就把信还给让你带信的人,说送不进去就可以了。”秦海青帮他出主意。
“可是阿仙姐姐已经死了,没有办法还给她。”小孩子真的要哭了。
“不会吧?你替死了的人送信?”
“是真的,阿仙姐姐七天前把信给我,可是我玩得忘了,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又着了凉,我妈今天才放我出来。”
秦海青有些为难,忽然觉得半天没有听见池玉亭的动静,回头看看,见他站在一边买烧饼,一付事不关已的样子。
“喂,你倒说说怎么办?”秦海青问。
池玉亭接过小贩包好的烧饼,看了她一眼,“不管。”他说。
秦海青想了想,转头对小孩子说:“既然唐府人不要,这就不能怪你,你不送也不要紧。”
“不行!”小孩子认真地说,“我吃了阿仙姐姐买的东西就要帮她做事,她说了,如果我做不到,变成鬼也不会放过我。”他一甩手掉头就走,“算了,不找你,我找别人去!”
秦海青慌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了回来:“不用找别人,我帮你送!”
小孩停了脚步,回过头来狐疑地望着她。“我保证送到,你把信给我就行。”秦海青说。
“姐姐,你怕不怕鬼?”顿了一顿,小孩认真地问。
秦海青楞了楞,“怕,当然怕。”她想了一想,回答。
“那就好。”小孩做出一付老成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放到秦海青手中,“如果你不送到,那么阿仙姐姐的鬼魂一定会缠死你的。”秦海青点了点头,小孩这才放心。
小孩离开的时候,池玉亭拉住了他:“小弟弟,阿仙是什么人?”他和颜悦色地问。
“就是常春院的阿仙,刚死的那个。”小孩回答,池玉亭松了手,小孩走了。
池玉亭拿眼瞪秦海青,“叫你不要管。”他没好气地说。“不知道内情就乱插手,迟早会惹麻烦。”
“要是让这孩子到处找人说常春院的阿仙给唐掌门带信的事,不是更可能惹麻烦?”秦海青把信揣进怀里,“走啦,送信去。”
“你当真要送?”
“不然怎么办?”
“你想过没有,唐家人不接这封信,也许还会有其他的道理。”
“那是唐府家人的事,也许唐掌门本人并不知道有这封信。”秦海青不由分说拉起池玉亭就往回走,“再说,不管有什么事,阿仙已经死了,帮死人送最后一封信也算积点阴德。”
池玉亭不走,反扣住她的手腕,正色道:“大小姐,若是送这封信会坏了唐家的规矩,我们还是不要管的好。”
秦海青笑道:“莫非你想我被鬼缠死?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人,是不可以反悔的。随我一同去罢!”
(五)
池玉亭确实有点后悔带大小姐来拜寿,堂堂正正住在别人家里的客人,却要偷偷摸摸地去摸墙根,虽说只是送封信,也未免太过分。但秦大小姐却兴致极高,拖着他一定要来,而老头儿也怕大小姐玩过了火,只好跟来。
唐家身为武林大门派,自然在江湖上有些仇家,越是喜庆的日子戒备越严,故而想摸到后院掌门的房子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池玉亭跟在秦海青后面一路躲闪着向唐氏夫妇的房子摸去,觉得大小姐的在唐家所表现出来的别扭性子与平时颇有一点不同。
房里的床上有人睡觉,床前只摆着一双男靴,唐夫人大概还在前面忙着,只有唐石敬在休息。
秦海青悄没声地伸出手去,稍稍挑开窗扇向里打量了一番,然后,把信从怀里掏出来塞进池玉亭手里。“太远了,你来扔吧。”她小声说。池玉亭皱了皱眉,他知道这正是大小姐硬拖他来原因。
大小姐果然是需要好好管束一下,他想。
池玉亭抬起手,运内力将信平平地扔了进去。薄软的信纸如一张铁片飞进了屋,“嗤!”的一声轻响,信如刀片一样插在床前的靴上。
“谁!”唐石敬怒喝一声,翻身坐起来。
池玉亭抓住秦海青的后襟,向后一个翻身带着她跳离窗口,翻过墙头就跑了。
唐石敬赶到窗口,什么也没看见,回过头看自己的靴子,见上面软耷耷地插着封信,把信抽出来,见插口象被利刃割过一般。唐石敬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么远的距离,能把信象刀子一样插过来,这人的内力不可小觑。好在此人不是来寻衅的,否则必是劲敌。唐石敬定了定神,看看信封,上面没有字,于是,他抽出了里面的纸笺。
清秀的字体映入了眼睛,那是他十分熟悉的字体。唐石敬的心狠狠的抽动了一下,她不是死了吗?那个人……
“我等你……”信上写着这样的话。
唐石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一声绝望而又悲愤的低吼,他再一次看过那几排清秀的字体。
“我等你……”信上清清楚楚地这么说。
唐石敬呆呆地站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看信,过了很久很久, “啊--”他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唐石敬撕碎了信纸,信纸如白色的蝴蝶满屋飞舞,“啊--”他叫着痛苦地用头去撞地,撞墙。当走到门口正准备进屋的唐玉凤听见他的惨叫声冲进来时,看到疯了似的唐掌门头上已撞出鲜血来。
(六)
唐家的骚动惊动了客房里的人,这动静实在是很大,唐家前后院子里都有人跑来跑去,十分地紧张。
秦海青听见有人敲门,开门后看见池玉亭站在门口,脸色不怎么好看。“出事了,”他说,“唐掌门突然生病,我想是因为看了信的缘故。”
“病了?”秦海青吃了一惊,送完信他们便逃回了客房,并没有留意后面发生的事情。
“不管是出于礼节还是责任,我们都该去看看。”池玉亭说。秦海青有些不知所措,慌忙听话地关上门,随他向后院走去。
唐石敬躺在屋中的床上昏睡,唐夫人正在床边为他把脉。唐家擅毒,对各种药草自然很熟,所以唐家的高手同时也是高明的医者。秦海青和池玉亭走进门时,看到屋里的桌子翻了,椅子也倒了,若不是唐夫人及时赶到,唐石敬或许已将这屋里的一切都砸掉。
唐家的弟子与家人很小心地候在一边,唐夫人把完脉,给掌门盖好被子,然后,站了起来。
“唐夫人,唐掌门要不要紧?”秦海青问道。
“多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唐玉凤沉着脸回答,“老爷最近练功太累,可能不小心岔了气,不要紧。”她向家人和弟子们一挥手,“你们下去吧,老爷由我照顾。”家人和弟子们应了,恭恭敬敬地垂手退下去。
“二位贤侄也去休息吧。”唐玉凤的语气有些冷漠,那是有点逐客的意思,秦海青与池玉亭听得出来,只好告辞出门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们听见床上的唐石敬发出一声低咽,不自觉就停了脚步。唐玉凤也听见了,赶紧回到床边,“老爷?”她轻声地呼唤道。
秦海青和池玉亭看不见帐中唐石敬的表情,他们只看见一双手从帐中伸出来,抓住了唐玉凤。
“是你!你干的对不对!”唐石敬大声地叫。
“老爷,别乱想,好好休息。”唐玉凤柔声地劝道,将抓住她的手拉开,放回了被中。
唐玉凤点了老爷的晕睡穴,帐中安静了下来。
唐玉凤抬头看看门口,秦海青与池玉亭已经走了,她站起来走过去,关上了门。
秦海青和池玉亭走在回客房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当秦海青伸手去推客房的门时,犹豫了一下,把手收了回来,“老头儿,”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我要去常春院,弄清阿仙是怎么死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池玉亭问。
“知道,但我一定要做。”秦海青回答,“这里面一定有问题,看到了就不能不管,这是我的责任。”
“如果只是出于责任就好了,”池玉亭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问道,“可是大小姐,你对唐家人的态度好象有些反常?”
秦海青的嘴角颤抖了一下,“这与你无关。”她狠狠地说,调头就走。
“江湖的事有时候用公门的规矩是管不了的。”池玉亭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小声地说。
“我没看见屋里有信,而且床前的靴子也换了一双,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秦海青边走边说,“我要对送信的事负责。”
秦海青头也不回往大门的方向走。
“去常春院没有用。”池玉亭缓步跟了上来,淡淡地说,“那种地方从来不会设灵堂,人死了用薄棺一封马上埋葬,我们应该去的是乱坟岗。”
秦海青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池玉亭走到她身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大小姐,在江湖上,有些事情也许不知道比较好。”他说。
“爹并不是这么教我的。”秦海青回答,“我想清楚地知道唐玉凤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池玉亭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很快,他们来到街上。
果然阿仙一死就埋了,不过要找到阿仙的坟并不难,一点钱就能从常春院小厮嘴里知道她埋尸的地方。借着月光,他们在乱坟岗里找到了阿仙的新坟。
乱坟岗里有夜枭在啼,它站在枯枝上好奇地盯着起起伏伏的坟堆间那一对胆大包天的男女。坟间有磷火在鬼闪,那两个人居然一点儿都不怕。夜枭扑楞着翅膀飞走了,不怕鬼的人它是没有兴趣多瞧的。
阿仙坟上的土很薄,扒开坟土后可以看见一口薄板的棺材,当秦海青用匕首去撬棺盖时,觉得棺盖很松,似乎有什么东西由内向外顶着它。
“啪!”的一声,棺盖被掀开了。
秦海青看见一双苍白的手臂直直地伸向天空,正是它们顶着棺盖,把棺盖顶得松动。
阿仙面容扭曲地躺在棺材里,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头发蓬乱,胸前的衣服撕烂了,月光洒在她白皙的胸前,把一道道深深的乱七八糟的红色抓痕照得格外刺眼。阿仙的喉咙也被抓烂了,她的手指血迹斑斑,显然所有的抓伤都是她自己留下的。
池玉亭用匕首划开阿仙的手掌,有几滴血从掌心的伤口内慢慢渗出来,红色的血。
“是唐家的毒,”池玉亭把匕首拭净,插回腰后的鞘中,“但死因不是毒,是活活憋死的。”
(七)
根据收了银子的常春院鸨婆的说法,阿仙是因为堕胎喝药喝得不对而死,至于那孩子是谁的阿仙从来没说过,鸨婆也没兴趣问,相信阿仙自己也不清楚孩子的爹是谁。由于堕胎这事儿只能偷着干,阿仙是自己找来的药,似乎她也知道这事的危险,所以为自己先备下了棺材。象阿仙这样姿色平庸的女人在常春院实在算不上角色,就算是死了也不过用草席一卷而已,阿仙为自己考虑得周到,故而死了总算是睡进了棺材。
“如果是因妒嫉而被毒杀,依唐夫人的性格,不能容忍这种事也是不难理解。”秦海青试着去推出结论,“我想回去和唐夫人谈谈。”她对池玉亭说。
“谈什么?”池玉亭问。
“我觉得奇怪,既然要毒死阿仙,为什么不干脆就让她堕胎而死,还要让她在棺里醒过来?”秦海青回答,“虽然不喜欢唐夫人,但她并不象个喜欢折磨人,让人慢慢死的那种恶人。这其中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我陪你去。”这次,池玉亭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他们在夜已很深的时候回到了唐家,一进门,就感觉到异常。看样子,唐家没有人入睡,一种沉重的悲伤气氛笼罩着唐家,人们放轻了脚步在走来走去,似乎忙着把正堂布置成一个什么重要的场地。
“出什么事了?”秦海青问走过身边的一位唐家弟子,他手里捧着一卷白布。
“掌门去世了。”那弟子红着眼睛回答。
秦海青和池玉亭吃了一惊,他们意识到人们在布置的是灵堂。
“怎么突然……”
“掌门因练功岔气而神志恍惚,在夫人没注意的时候误喝了毒药。”
秦海青觉得背后有一点发凉,误喝毒药?在这个时候?
他们快步向唐氏夫妇的房间走去。
唐石敬躺在床上,一付没有生机的模样,秦海青与池玉亭上去拜了,见守在他身边的只有他的一对儿女,唐玉凤却不在屋里。唐石敬的儿子唐辊上前说道:“我娘情绪十分不好,我恐她在这里过于难受,让阿绢陪她在侧屋休息。娘临走时叮嘱说,若秦小姐和池公子回来,请一定移步与她一见。”
秦海青与池玉亭应了,轻手轻脚地随家人退出门,往侧屋走。
侧屋里,唐玉凤的儿媳阿绢小心地陪着唐玉凤坐在桌边,唐玉凤出人意料的冷静,做儿媳的虽然知道婆婆一向性格坚忍,但心中还是越发不安起来。见秦海青与池玉亭进屋,唐玉凤站了起来,“阿绢,”她唤她的儿媳,“我有话要与秦姑娘和池公子私下谈,你出去吧。”儿媳应了,不放心的看了婆婆一眼,但是一贯听婆婆的话听惯了,仍是顺从地走出门去。
唐玉凤跟着儿媳走到门口,眼见她走了,把门关上。
“请夫人节哀。”秦海青道。
唐玉凤走回来,示意他二人坐下,一边道:“在说别的话之前,我想先请问池公子一个问题。”
池玉亭道:“前辈请问。”
唐玉凤也回到桌边坐下,沉声问道:“池公子今夜是否给老爷送过一封信?”
池玉亭反问:“前辈何有此问?”
唐玉凤淡淡一笑:“玉凤行走江湖多年,相信对各门各派的功夫不会看错。插在老爷靴上的那封信是运了金刀池家的内功抛过去的,我没有说错罢?”
池玉亭点头,“我的确送过一封信,但信的内容不明。”他仔细地看唐玉凤。很明显,在她脸上看不出通常丧夫的妇人所应有的那种悲伤。
“那末,信是从哪里来的?”她问。
“是我接的,一个小孩替常春院的阿仙姑娘送的信。”秦海青插口道,“唐夫人应该认识这个阿仙吧?”
“当然,我认识。”唐玉凤转过头来对秦海青说。
“我可以说一件事吗?”秦海青问。
“可以。”唐玉凤不动声色的回答。
“阿仙姑娘据说死于七天前,刚才我们去她坟上,却发现她身体里的血液并未完全凝固。”秦海青说。
“哦?是吗?”唐玉凤一点儿也不惊奇,“秦姑娘大概对此有自己的解释吧?”
“我刚行走江湖,对各门各派的功夫不熟,但听说过有一种毒物,服一勺可令人假死一天,服二勺则假死两天,医生也不能辨其真伪,不过服用者就算服得再多也不会有生命危险。”秦海青说,“医生虽然验不出假死,但若是服用者在假死期间因别的原因真死了,从公门验尸的角度来看,要验出这种毒物倒也不难。”
唐玉凤听得很认真,“请教。”她说。
“只要体内还残存这种毒物,尸体的血便不会凝固。”秦海青解释道。
“也就是说秦姑娘认为阿仙是服用这种毒物了?”唐玉凤问。她脸上甚至带着点微微的笑。
“我想请教唐夫人,除了唐家的独门秘药,江湖上还有其他门派拥有这种可以假死的毒物吗?”秦海青盯着唐玉凤的眼睛问。
“没有。”唐玉凤回答得很干脆,仍然是微微地笑,“秦姑娘,你想与我谈什么我大概已经知道,你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八)
二十八年前,唐玉凤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女子,不仅因为她出众的美貌和唐家唯一后嗣的地位,还因为她如男子般坚强的性格和出众的才华。玉凤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孩,唐家没有儿子,这注定了她将来不得不与自己的夫婿一起支撑唐家。很小的时候,唐玉凤就学会自己处理很多事情,不去依靠谁,也不去求谁,她牢牢地记着母亲告诉她的一句话:靠美貌与依赖生存的女人是不能挑重担的,要在险恶的江湖上活下去,就不要把自己当女人。
唐玉凤是个能干的唐家女子,在大多数同龄的少女还在父母面前撒娇时,她已代替生病的父亲挑起了撑起唐家的重担。虽然与大多数娇美如水仙的江湖女子比起来,唐玉凤更象一朵带刺的玫瑰,但向她求婚的男子还是不少。唐玉凤小心地挑选着她的夫婿,那时候唐家的掌门之位因玉凤的父亲故去而虚空,玉凤清楚地知道她的夫婿将担当起掌门的责任。在众多的求婚者中,玉凤认为只有几个人值得相处,她最后看中了石敬,这使很多人都感到惊奇。石敬老实而沉默,并非名门的出身使他在众多强悍的竞争者面前甚至显得有些软弱,然而唐玉凤明白,只有他能够真正宽容地对待她,她看上的,就是石敬能忍能让的好性子。唐玉凤说:能大忍者成大器。
成了婚后的石敬在姓前加了一个唐字,顺理成章地成了唐家的第七代掌门。唐玉凤没看错,石敬娶她并不是为了地位,他仍然还是那样宽容而温和地对待她,在宽容之中还夹带着某种钦佩。虽然名义上唐家作主的是唐石敬,但真正处理事务的,却是唐玉凤。从那时候开始,他们相互扶助着,相互支撑着闯荡江湖,而唐家也正式走上了扬名天下的道路。
从开始闯荡江湖到名扬天下并不是一个短暂的过程,在这期间唐氏夫妇经过了很多风风雨雨,唐石敬全力的支持着他的妻子安排着唐家的一切,天下男人娶妾的很多,唐石敬没有,有人问是不是因为玉凤太厉害,唐石敬却只是摇头:“我不需要。”玉凤确实是个好妻子,不管在人前多么严厉与硬朗,在他面前总是温柔的。
人们都说,不管是做江湖人还是做夫妻,做人做到唐氏夫妻这个份上该满足了。的确,唐氏夫妇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就这么满足地一起走过了轻狂的少年、蓬勃的青年和成稳的中年,当他们将要步入名利双收的老年时,一切都显得那么美满,他们似乎已经站在了顶峰,在外人看来,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去拼搏了。
但这似乎就是不幸的开始罢?或许对于习惯于拼闯的人来说,最好还是不要有闲下来的时候,因为闲下来,人们有时会自觉不自觉地去总结一生。
唐玉凤是很体贴唐石敬的,当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她决定给唐石敬安排一个舒服享受的晚年,虽然这意味着她会更加辛苦,可是,老爷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她是这么想的。唐石敬一开始是很高兴地接受了这种安排,他知道那是玉凤的体贴。他开始不再管门里的事,终日在家里看书练功,闲来养养花种种草,倒也怡然自得。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开始一切都是那么顺利,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唐石敬慢慢的变了。当唐玉凤吃惊地发现老爷很久都没有管他的花草时也同时发现唐石敬有时会从家中消失,玉凤是当家人,当家人不能对家里的事不熟悉,于是她找来了老爷的贴身老家人,那是随老爷几十年的心腹,当老爷还是石敬时他就随在他身边。唐石敬是十分相信这位老家人的,唐玉凤也相信他,而在老家人眼里,唐玉凤是第一位的主人。于是,唐玉凤知道了阿仙的存在。
玉凤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在终于相信后,她决定去见这个叫阿仙的女人。
唐玉凤清楚地知道唐石敬不可能离开她,因为他需要她的支持,几十年了,这种相互支持的关系不是一个小小娼妓能破坏的,但是,唐石敬身为掌门却和娼妓混在一起,传出去后有损的将并不仅是他个人的名声,而是整个唐门,最重要的是,从不认输的玉凤一定要看看阿仙是个怎样了不起的女子,居然能够把唐石敬从她身边引走。
漆黑的深夜里,蒙着面的唐玉凤独自悄没声地潜入了常春院阿仙的房间,那天晚上阿仙没有客人,她很顺利地就见到了这个女人。应该说,看到阿仙后,她感到的不仅仅是惊奇,更多的是一种愤怒,那不是女人对女人愤怒,而是女人对男人的愤怒。
如果阿仙是个绝色的女子那倒也罢了,可是,站在唐玉凤面前的阿仙却是那样相貌平庸,气质粗俗,即使是在下贱的娼妓中,她也只是个中等的货色。
在唐石敬的眼中,人老珠黄的唐玉凤居然比不上一个下等的娼妓么?
阿仙显然从唐石敬那里听说过唐玉凤,当她知道面前这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是谁后,立刻就瘫软了。“夫人,求您饶了我!”她拼命地叩头。
唐玉凤用不屑地眼光看阿仙,觉得她叩头的样子愚蠢而难看。“你以为我要杀你?你不配。”她说,她觉得自己来这里都是一种错误,转身要走。
但阿仙似乎误解了她的话,她爬过来拼命抱住唐玉凤的腿,“求您别怪老爷,要杀就杀我吧,是我不好,我下贱,是我勾引老爷,和老爷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哭着喊道。
唐玉凤本来已经准备把她踢开,但是想了一想却没有这么做。
“你说都是你的错?”她问。
阿仙拼命叩头。
“你知道犯这种错要负怎样的责任吗?老爷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想让老爷身败名裂是不是?”她狠狠地问。
阿仙边叩头边哭,却不解释。
“那么你就负责任吧,为了老爷的名声去死,你愿不愿意?”唐玉凤近乎于恶毒地问。
“愿意。”出乎她意料之外,阿仙非常干脆就回答了。
那时候,唐玉凤忽然觉得象有条小蛇在咬她的心,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开始有些妒嫉了。
“为他死也愿意,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因为老爷是个了不起的人。”阿仙带着虔诚的神情回答。
唐玉凤呆住了,不知为什么,她感到失落。
唐玉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回到家,她看见唐石敬在灯下看书,近半年来,他们讲话讲得很少。
“你为什么要找阿仙?”她夺下唐石敬手中的书,劈头盖脑地问。
唐石敬象被棒子击中似的颤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他小声地问,不敢抬头看她。
“我问你为什么?”唐玉凤带着哭腔吼道,她知道这时的自己完全失去了平日的风度,也许,更象个泼妇,但是她已经不在乎了。
“我对不起你,”唐石敬的表情中夹杂了歉意和坚决,“可是,我也需要自尊。”
唐玉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尊,老爷,这么多来年来,你得到的地位和尊重还不够吗?”她不解地问。
唐石敬沉默了,桌上的红烛在默默地滚下红色的烛泪来,宛如流下股股的血滴。
好久以后,他开了口:“玉凤,你有没有崇拜过我?哪怕一次?”他轻声地问道,“那种妻子对丈夫的崇拜,你有过吗?”
唐玉凤楞住了,忽然间,她明白了唐石敬要的是什么,而她从阿仙那里感受到的失落是什么。但是,这是件多么多笑的事!
“老爷,你以前并不是这种虚荣的人,”她几乎是用嘲讽的语气来回敬唐石敬的质问,“如果我说老爷你真伟大你就得到自尊了吗?如果我是阿仙那样的女人,唐家能撑到今天吗!”
唐石敬仰天叹了口气,他似乎对解释不抱太大的指望。知妻莫若夫,他了解玉凤,所以知道在这件事上解释是没有多大用处的。“玉凤,既然你已经知道阿仙,我也不再瞒你,我准备娶她。”唐石敬说。
唐玉凤僵在了原地,她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如此陌生,并不是那个与她生死与共几十年的丈夫,不,这个人不是!
唐玉凤深吸了一口气,“不可以!”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唐家不需要做娼妓的小妾。”
“那么我离开唐家,”唐石敬平静地回答,看样子,他早已准备好这样的话题,只是今天说出来而已。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唐玉凤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知道。”唐石敬仍然是那么冷静地回答,他欣赏地看着唐玉凤慌乱的样子,二十几年来,他第一次看到玉凤这样的表情。“唐家不能缺的不是我,是你。阿仙已经有了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管她。”唐石敬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些话,他看到唐玉凤端庄的脸上升起一种可怕的表情,不过他并不觉得害怕,相反,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隐隐从心底而生。
唐玉凤紧紧地抱着双肩在屋里走来走去,唐石敬冷冷地看着她,不难看出玉凤在极力压抑一种愤怒的情绪。“你要杀她很容易,但我不会不管。”唐石敬慢慢地说。
唐玉凤站住了脚,转过头来看着唐石敬,痛苦的表情只在一瞬间晃过,她的脸上是一种十分不屑的神情“老爷,我不会为此而杀她的,”她说,“因为,你们不值得我动手。”她傲气地说,“老爷,我现在,只是觉得你变得让人可怜。”
唐石敬拣起被唐玉凤扔到地上的书,掸了掸上面的灰。“可怜的,并不是现在的我……”他喃喃地说。
人到了老年,为什么会变呢?唐玉凤解不开这个谜。那天晚上,他们谁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当唐石敬认为唐玉凤可能会永远不会再理他时,脸色憔悴的唐玉凤却冷冷地告诉唐石敬,“你可以娶阿仙,但是,不能让别人知道。如果传出去让唐门蒙羞,不管是你还是阿仙,都要有死的觉悟。”
这番话,让唐石敬完全惊呆了。
那天晚上玉凤又去见阿仙,“可以让你当老爷小妾,但是老爷娶的绝不能是娼妓。”她带着一种厌恶的神态看畏畏缩缩的阿仙,“阿仙必须从这个世间消失,从今以后,你将没有姓名,没有身份,生死都没有人知道,这样你愿意吗?”“愿意!”阿仙迫不急待地回答。看上去只要能和唐石敬在一起,她是什么也愿意的。
玉凤觉得自己又被深深刺伤了,阿仙是个可鄙而又可悲的女人,她想。她扔下了药瓶,装着假死药的药瓶,那是唐家祖传的最终秘药。“怎么做我已经告诉过你,从现在起,我不想再看到你了。”她恨恨地说,“以后的事,你和老爷自己决定怎么做,我不管也不想知道。但是,你们最好适可而止,有任何不利于唐家的事发生,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阿仙感激地叩头。
玉凤离开常春院的时候已是夜深,路边一户人家门口种着的丛丛菊花传来清香,玉凤在菊花丛前站了很久很久,她想起遥远的日子里,她和石敬牵着白马在菊花丛中慢慢携手走过的年轻时代。为什么?一辈子快走到尽头,人却变了呢?
在没有人的夜里,没有人的街头,唐玉凤哭了,她觉得自己彻底地输了,也许,一生皆输。
唐玉凤真的没有管后面的事,回到家,对仍在看书的唐石敬也没有说任何话,她再也不想和这个男人谈论这件事。奇怪的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唐石敬并没有离开过唐家去找阿仙,也许是对玉凤产生了歉意,亦或是因为看到玉凤反常的无动于衷而感到忐忑不安,不敢轻举妄动?这些玉凤无从得知,她也不再关心,因为,心死了。她忙于为老爷准备十天后的五十大寿,毕竟,在人前他们仍然相敬如宾,没有理由让唐家每年风风光光的重要日子为此而有所影响,那日子已不仅是属于唐石敬的荣耀,它是属于唐家的。
后来在阿仙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唐玉凤不得而知,也许玉凤没有等到老爷便喝下了那毒药,当然她记得托信让老爷来及时救她,只是选错了送信的孩子,那孩子先是玩得忘了,然后又是因为伤风而被关在家中养病。在孩子卧床休息的那几天里,阿仙也正在地底下慢慢地死去,那一定是个漫长而又恐怖的过程,总之,她拿生命赌了一次,赌输了。
那几天里,唐玉凤刻意地不去留意老爷的行踪,她宁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阿仙确乎是死了,并不是假的,当玉凤收拾起被唐石敬撕成碎片的信纸,把它拼起来细读一遍后,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唐玉凤的第一反应是苦笑,她忽然有一点同情阿仙,那个女人,可悲的女人,也是输者。
她们是一样的,为男人而输的女人。
(九)
重阳节后,院子里的菊花都开了,于是院子里便有了一点淡淡的菊香。秦四海悠闲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远方的来信,看完后,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信纸,从石桌上拿起茶杯细品。
池玉亭从屋里走了出来,“老爷,要不要添水?”他问。
“不用了,亭儿,你坐下吧。”秦四海放下茶杯,微笑着说。
池玉亭笑了笑,也在石桌边坐下来。
“小青在温课吗?”秦四海问。
“在填词,”池玉亭回答,“回来以后一直很老实。”
秦四海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次出去打这么多架,也该老实一下了。”
“那也怪不得大小姐,”池玉亭解释道,“没想到有那么多老爷的仇家在回来的路上埋伏,不打也不行。”
“你不必替她解释,我并没有要怪罪她的意思。”秦四海宽容地笑道,“也好,她迟早也会面对这些事情,早面对比晚面对好。”他看了看池玉亭,“亭儿,回来以后,你一直想问我什么对不对?”
池玉亭只是笑。
“呵呵,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去责怪小青的偷跑。”秦四海笑道。
池玉亭并不否认。
秦四海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解释。
“老爷不说也没关系。”池玉亭说。
“如果不说,岂不是会误会更深?”秦四海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件事并不能怪她。虽然小青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但是显然对她有着很深的感情。你走后的第二天,那丫头偶然知道年轻时的我在认识她母亲之前就认识唐玉凤,显然是对我赞许玉凤的话有一些误解。”
池玉亭哑然失笑,“大小姐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去唐家的吗?”
秦四海点头,他叹了口气:“我现在解释她也不会听,但她似乎还听得进你的话。不妨告诉你吧,那丫头的怀疑也并非毫无根据,但即使没有认识她的母亲,我和玉凤也只会是朋友,因为我们都太好强,是不会让步的人。”
秦四海示意池玉亭看桌上的信,池玉亭便将信拿起来看。
信是唐玉凤写来的,说感谢四海兄令女儿和门下来拜寿的好意,现在唐家一切都好,唐石敬因为身体的缘故把掌门之位让给了儿子唐辊,所以,现在算是淡出江湖了。
池玉亭看了信,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
“以前我们三个人常在一起,当玉凤嫁给石敬时,我想他们是最合适的。玉凤是唯一能撑起唐家的人,为了唐家,她从来不会对别人让步,而石敬是唯一永远以她的意思为自己意思的人。那时我想,虽然有些阴阳倒置,但未尝不是好事,可是我终究错了,是江湖上的男人就终究会有自己的血性,特别是在功成名就之后。”秦四海的语气有些惆怅,“虽然玉凤的父母是为了让玉凤能撑起唐家才把她培养成那种性格,可是,对于一个女人太说,这未尝不是一种残酷。江湖虽然可以容下强于男人的女人,但又有几个丈夫能永远容得下强于自己的妻子呢?”
秦四海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了。
池玉亭站起来,“我拿这信给大小姐看看。”他说。
秦四海点点头,笑道:“亭儿,有空你告诉那丫头,对于她爹来说,有些女人是只能做朋友的。”
池玉亭走进屋,看到秦海青坐在桌边上发呆,面前摆着摊开的书卷,书边上团着几个纸团,面前的白纸上却是一个字儿也没写。见他进来,秦大小姐苦笑一声,“急什么?我那词还没填完呢。”
池玉亭问道:“这么半天,一句也没想出来么?”
秦海青拍拍前额,顽皮一笑:“想倒是想出了一句。”
“说出来听听。”
“人比黄花瘦。”大小姐指着窗外院中的菊花诡诡地笑。
“这是你想得出来的句子吗?”池玉亭哭笑不得,将唐玉凤的信交到她手上。
秦海青接过信,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完了,将信又交还到池玉亭手上。“我知道了。”她说,“应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吧。”
池玉亭看了她一眼,“你这么想?”
“不这样想又能怎样?”秦海青叹了口气,“我想你那时候说的话是对的,有时候,对于事实的真像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现在唐家夫妇把一切都看得清楚,反而是件痛苦的事,但已经不能再回头了。”
池玉亭靠在桌边,重又去看那封口吻平静的来信,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可说。
“老头儿,我不明白的是,唐夫人明明知道唐掌门喝的是假死药,为什么还要把他装进棺材呢?”秦海青把信从他手中抽出,认真地问。
“你还记得我们问起唐掌门为什么要服毒的时候,唐玉凤是怎么回答我们的吗?”池玉亭问。
“记得,她并没有告诉我们早已把屋里的药瓶换掉,”秦海青点头,“她只是说,一个人应该知道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什么代价。”
“我想那是一种惩罚吧,”池玉亭皱了皱眉头,“毕竟,唐夫人是很难原谅背叛的。”他说。
秦海青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说:“惩罚么?若是这样,也许是替阿仙惩罚吧。”
池玉亭楞了楞。
“虽然阿仙的死从法理上怨不了其他人,可是从道义上来说,唐石敬是该负点责任的。”秦海青说,“我总觉得,唐夫人虽然厌恶阿仙,但是对她的结局还是颇为同情。”她抬起头微笑着看池玉亭,“怎么说呢?老头儿,记得唐夫人说的话么?她们都是输者。也许是女人对女人的同病相怜吧?至少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
池玉亭望着秦海青,大小姐纯真的脸上有一种超过她年龄的沉重表情。
“大小姐,你……”他犹豫了起来。
“什么?”秦海青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算了,”池玉亭笑了起来,“你还是填你的词罢。”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只是不要‘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好。”
“呸!”秦海青笑了起来,将桌上的纸团向他背上扔去,“这也不是你想出来的句子罢!还好意思说我?”
池玉亭接住纸团,笑着出门去。
大小姐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其实,老爷不用解释也可以,他想。
(十)
唐石敬是在棺材里醒过来的,很厚很厚的棺材板,虽然盖子还没有钉上,可是,棺内密不透光。
隔着木板,唐石敬听见儿女在灵前的哭声。他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知道,在玉凤的心里,他连最后一点儿尊严也失去了。
他是输得最惨的人。
人为什么要有回顾一生的欲望呢?特别是在功成名就以后便要回顾一生?唐石敬在棺里静静地躺着,他甚至不想动手去推一推那很容易打开的棺盖。就这样死了罢,他想。
呼吸有些困难,棺盖盖得太死了,唐石敬想。他忽然想到,阿仙在临死前,是不是也是这个感觉呢?他一想起这个女人,心就会被狠狠地刺痛。
真的喜欢这个烟花女子吗?唐石敬并不清楚,事实上他并不清楚那孩子究竟是谁的种,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他们都需要对方,即使阿仙不以孩子要挟他,说要去向玉凤揭示他背着玉凤做的事,他迟早也会让玉凤知道这一切。
他是玉凤的棋,玉凤是阿仙的棋,阿仙是他的棋,大家都是棋。
当唐石敬看到玉凤听到孩子的事时的愤怒表情时,他感到新鲜而快乐,他知道玉凤在妒嫉,这个铁一般的女人,也会妒嫉吗?
唐石敬听见灵前玉凤轻轻的说话声,玉凤的声音永远是那么冷静与矜持,多少年来,他一直是带着敬重与欣赏的心情听着这个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声音变得刺耳的?是在突然惊觉这几十年来自己不过是个傀儡的时候吧。
谁说无知无觉不是一种幸福,唐石敬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回忆中的玉凤笑厣如花。绝色的佳人,脱俗的女人,得到她,那是一件多么令人自豪的事。但是,究竟是他得到了她,还是她得到了他……
如果不是老了停下来休息,突然发现自己的存在对于这个唐家是如此的无足轻重,大概是不会有这种失落的。
这一生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做为一个男人而依附于一个女人的一生大概是不能叫做一生的,他以前赖以自豪和骄傲的东西有几分是真正按自己的意思拼得而来的?也许一分也没有。
唐石敬想要娶阿仙,她是唯一一个真正从心底里崇拜他的人,唐石敬想和她在一起,那是因为从阿仙的眼里他看不到玉凤,只会看到自己。
在阿仙那里,他是个独立的人。
当然,阿仙比不上玉凤,这一点唐石敬比谁都清楚,即使知道她的死讯,唐石敬也没有伤心到要为她而死的地步,但他那时确实想死,不是为了阿仙,是为了自己。
看到阿仙留下的那封信,唐石敬明白了一件事——虽然都是棋子,但玉凤控制了棋局,她是棋子,也是棋手,而他和阿仙,永远只能被棋手操纵。
那么干脆连棋子也不做了吧!在喝下屋中被玉凤珍藏的那瓶最珍贵的见血封喉的毒药时,唐石敬确实是这样想的。
但他错了,棋子的生死也是由棋手控制的,玉凤永远有操纵棋局的能力,因为她是那样了解他,轻易地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他会干什么。所以,她早已在前半夜照顾他的时候换去了药瓶。
唐石敬大口地呼吸着,棺材盖得实在是过于的紧。唐石敬知道,只要动一动,哪怕只是碰出点声音外面的人就能知道他还活着,但他不想动,因为他知道玉凤在灵前等着,等着他的屈服。一生只有一次,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他不想对她让步。
时间慢慢地在流过去,唐石敬听得见死亡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当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去,很缓慢但绝不可逃避地去死时是很难熬的。
随着呼吸越发困难,唐石敬的感觉渐渐麻木了,他觉得自己正站在阿仙的棺材边,清清楚楚地看着阿仙死去的全过程。地下很冷,棺材里很窄,绝望和恐惧象流水一样从身下慢慢地渗出来,一点点蕴满了棺材,把里面的人淹没进去。朦胧中,唐石敬看见自己身处于一片杂草丛生的坟地,坟地中有一口蕴满了水的棺材,阿仙披着湿淋淋的散发地从水棺中爬出来,向他伸出被水泡得发白肿胀的手臂。
“老爷,我为您死了,我死了!”阿仙哭着叫道,用那苍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腿。
唐石敬从未这样害怕过,是的,虽然不是他下的手,他也从未想过害他,但阿仙却是因他而死的。他用力的挣,挣不开,于是唐石敬大叫了一声,用力的蹬开了阿仙的手。
唐石敬的意识模糊了,恍惚间,他听见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然后,一只柔软的手臂将他从棺中扶坐了起来。
当唐石敬重新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唐玉凤那张冷静而矜持的脸。
“老爷,您又活过来了?”唐玉凤轻轻地问。
唐石敬没有回答,虽然在生的世界里,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唐家掌门的死而复活让唐家人欣喜雀跃,人们说那一定是唐夫人在灵前不停的祈祷让神仙发了慈悲。唐夫人微笑着听着大家的议论,尽心地照顾着身体尚未康复的唐石敬。当唐石敬身体稍好一些的时候,他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儿子唐辊。唐家的新掌门要撑起门派需要一个过程,唐玉凤常常需要在前面帮忙,因此唐氏夫妇最近很少有时间能够呆在一起,不过人们仍然是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说着象他们那样相敬如宾的夫妻真是难得的话。
当京城里的秦家人在议论唐玉凤的来信时,唐石敬也正坐在自家的后院里望着晴空发呆。他在传下掌门之位后的一个月里迅速地苍老了下去,须发变得雪白,背也开始变驼,在大多数时间里,他只是躺在后院的木榻上看书,看天或看花草。
当秦海青和池玉亭在京城的小屋中谈论这对夫妻的时候,唐石敬正躺在木榻上看着高空中飞过一只鸟,当鸟消失时,玉凤带着一对年轻的男女走进了后院。他们是老朋友的儿女,一对刚刚订了婚的江湖情侣,听说唐伯父身体不好,特地前来探望,并执意地要见上唐石敬一面。
唐石敬看着他们,痴痴地笑了起来。
“玉凤,你很漂亮。”他对那个年青的女孩欣赏地说。
情侣们楞住了。
唐玉凤叹了口气,“走吧,你们已经见到了,就让老爷休息一下。”她对那对情侣说。
唐石敬并没有在意人们的离去,他自顾自高兴地叫了起来:“玉凤,我真的可以娶你吗?那真是太好了!”
他向年青女孩的背影摇他的手。
玉凤带上了小院的门,将年青人们带离了后院。
“唐伯父怎么了?”年青的男孩惊奇地问。
“老爷现在是活在回忆里,”玉凤苦笑了一下,“活在他最快乐的时候。”
情侣走了,玉凤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又想起了那个一去不返的白马黄花的少年时代。
“真是的,只有我一个人被留下来。”她叹了口气。
一阵秋天的风吹过来,有黄色的花瓣落在了地上。玉凤走过去,弯腰拾起这瓣曾经娇艳过的残黄。
“天儿真的凉了呢……”她抬头望着秋天湛蓝的晴空,喃喃地说。
塞上曲
□ 香蝶
(一)
风割面,雪如梨花,一人一马,低首缓缓前行。
前面已见得到噶达木的边营,远远只见风卷营帐红旗,在雪中猎猎招摇。
守营的兵士挡住了牵马走进营门的雪人,带队的长官吆喝道:“什么人?”
雪人用几已冻僵的手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同样冻得发白的脸来,“我叫池玉亭,京里来的。”那人疲惫地答道,“路过这里,想探探朋友。”
“找朋友?叫什么名字?”
“苏秦。”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只有雪花簌簌的飘落声。
“不行吗?”感觉到异常的反应,池玉亭遗憾地问。
“带这个人去见将军,说他要见苏秦。”长官命令他的士兵。
持刀的士兵走过来,将这外来人夹在当中。
顺从地跟随着显然充满敌意的士兵们向将军的营帐走,池玉亭仰头看看满天飘飞的雪花,“我说错了什么吗?”他问。
“不。”士兵面无表情地回答,“但苏秦明天早上要处死了。”
(二)
将军从火塘上取下架着的大肚壶,将热腾腾的酒倒入池玉亭手中的碗里,滚烫的感觉立刻从碗壁传来。渐渐的,池玉亭因冰冷而麻木的手有了一丝刺疼的感觉。
“没想到你会来,”将军把壶又放回架上去,坐回到皮裘上,“有三年没见了。”
“只是路过,想看看苏秦的情况。”池玉亭没有喝碗里的酒,他更愿意去感受手中的那一股暖意,“可是把那孩子交给你时,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的事,本来已经写好了信,准备雪小些就派人送给你。”将军从手边的矮案上拾起一张信笺递了过来,那上面墨迹新鲜。
池玉亭接过来默默地看了一遍。
“通敌杀人?”他念了一句。
“苏秦本人很干脆就认了罪,虽然我很想知道真相,但他什么也不对我说。”将军拔着火,闷闷地说。
“真相?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池玉亭听了这句,问道。
“没有什么对苏秦有利的证据,关键是他自己很肯定这件事。”将军无可奈何地回答,“我只是凭直觉认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虽然很软弱,但那孩子不象是做这种事的人。”
池玉亭喝了一口酒,酒很烈,呛了呛,咳了几声。
“实在是很抱歉,你从狼口救下他交给我,我却又让他回到狼口中。”将军盯着火堆,火焰跳动着,他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池玉亭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是卡木尔一族的报复,苏秦明早喂狼。”
“为什么不是军中的惩罚?”
“是民愤呢。你知道噶达木这个地方并不稳定,如果不是卡木尔族长的坚持,早就不是大明的地方。苏秦杀的玛拉沁,是卡木尔族长的女婿。”将军回避着池玉亭的眼神。
“是交换,”池玉亭明白了,“用苏秦的命换噶达木的和平。”
“大老远的来,你去看看苏秦吧。”将军站了起来,“也许他会对你说点什么。”
(三)
苏秦仍然是一张稚气的面孔,是的,他还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池玉亭走进帐篷里,看到那张稚气的脸上流露出吃惊、高兴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将军没有说话,离开了。
“池大哥?你怎么来了?”苏秦怯怯地问。
“来看你。”池玉亭解开斗篷,在苏秦面前坐了下来,“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秦望着池玉亭,池玉亭看到那眼光是纯洁的,平静的。“池大哥,我已经认罪了,没脸见你。”
“为什么要杀玛拉沁?”
“他发现我把情报交给外族人。”苏秦低着头,喃喃地回答,他等池玉亭的痛骂。
没有痛骂,甚至没有声音。
过了一阵,苏秦忍不住抬起了头,他看到池玉亭站在面前望着自己,脸上有种失望的表情。
“池大哥,我真的没脸见你……”苏秦移开了眼神。
池玉亭走过来,弯下腰,抓住苏秦的手腕举到他眼前示意他自己看,“玛拉沁被称为草原的鹰对吗?那是个强壮的汉子,你用这只纤细的手就杀了他?”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示,他柔声问道。
苏秦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既又冷静下来。“是用这只手杀的,我趁他陷入雪坑时从背后杀了他。”
池玉亭不再坚持,甩开苏秦的手直起腰来。“三年前救你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你会如此不珍惜生命。”
苏秦低下头。
“你已经不再怕狼了吗?”池玉亭仍然望着他。
苏秦没有回答。
“已经忘记了它们的残忍吗?”池玉亭冷冷地问,他看到苏秦的肩膀在发抖。
“大概也忘了它们会怎样撕开人的喉咙,咬碎人的骨头,然后舔着带血的牙齿长嚎吧。”池玉亭仍然冷冰冰地说道。
“不,我记得。”苏秦抱着肩膀瑟瑟发着抖,头埋在膝中,“我不想被狼吃掉……”
(四)
池玉亭走出了帐篷,将军在外面等着,雪已落了他满身。
“苏秦说了什么吗?”将军问。
池玉亭摇摇头。
“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吗?”将军长叹了一口气。
“一直很胆小的人突然间这么执着去死,本身就是不正常的。”池玉亭望着远方的雪原,问道,“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方式,一定要喂狼?”
“那是卡木尔最严厉的惩罚,为了保护这个边塞,卡木尔的族长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玛拉沁是他唯一的依靠,所以对于因通敌而杀掉玛拉沁的苏秦是决不会宽恕的。”
“告诉我方向,我去苏秦杀人的地方看看。”池玉亭突然说。
“我带你去。”将军示意人牵马来。
“不……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池玉亭拒绝了。
(五)
寂静的雪原,两个人静静地对视着。
胡衣的男子并没有想到面前这个汉人会突然悄没声地出现在眼前,他的手到腰间握住了刀。
“你来干什么?”池玉亭问。
胡衣男子楞了楞,面前这个人,可以说一口流利的胡语。
胡衣人没有说话,一脚跺在地上,积雪飞向池玉亭, 而胡衣人的刀也夹杂在雪中劈了过去。
池玉亭没有退后,冰和雪击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只是左手竖直地举起刀,右手将刀从鞘中稍稍抽出一段,然后,又插了回去。
“呛!”胡衣人的刀刃被夹住了,夹在池玉亭手中刀的刀把与刀鞘之间。然后,池玉亭提起了脚,狠狠地踢在了胡衣人的腹部,将他踢飞出去。
池玉亭拾起胡人脱手的刀,走过去,踩着胡人,将刀点在胡人的喉咙上,“说吧,来这里做什么?”
“废话!我们的人就要被你们杀了,当然是来祭奠他的。”胡人的眼中毫无惧色。
“你们的人?他叫什么名字?”池玉亭不动声色地问。胡人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如果待会用刀割破他的喉咙,大概也会是这样一种不动声色的表情。
“就是杀掉玛拉沁的那个人。”胡人有些不寒而栗。
“我问名字。”池玉亭脸上没有表情。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胡人愤怒地反问。
池玉亭沉默了下来,似乎在考虑什么,后来,他忽然笑了。“原来是这样啊,”他舒了口气,“你知道玛拉沁却说不出杀掉他的那个人的名字,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池玉亭弯下腰,将刀横搁在胡人的颈中,“也许,真正的通敌者是玛拉沁吧?”他冷冷地笑了起来。
胡人楞住了,随既哈哈大笑:“你很聪明,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你以为我会帮助你们的人吗?”
“那由不得你。”池玉亭低下头来看胡人,“你是来祭奠玛拉沁的吧?你对我们这边的通敌者似乎有着不必要的感情。”
“笨蛋!玛拉沁从来都是我们的人,是我从小的朋友。你们把他当做英雄,但他的光荣是属于我们的!”胡人轻蔑地笑了起来,“对了,那个要被处死的人叫什么名字?”
“苏秦。”
“他也算是英雄。”突然,胡人猛地向上抬起头,将脖子送到了刀刃上,血飞溅了出来,溅到池玉亭的身上,也溅到了雪白的大地上。
“你……得不到……证明的……该死的…就会死……”胡人含糊的说道,带着微笑死去了。
(六)
将军带着一队士兵骑着马从雪原那头奔了过来。
池玉亭扔掉手中的刀,弯下腰,抓起一把雪,擦去脸上胡人的血。“你来这里干什么?”他头也不回的问。
“我不放心,这里曾有胡人出没。”将军跳下马走过来,“不过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如果通敌的是玛拉沁会怎样?”池玉亭伸手接过将军抛来的长巾,擦拭溅在斗篷上的血迹。
“你说……什么?”将军正站在他身边看士兵们搜查死尸。
“我问,如果通敌的是玛拉沁又会怎样?”池玉亭轻声重复他的问话,他放弃了擦拭,因为血已冻成冰。
“我们到一边去说。”将军拉了池玉亭一把,示意他跟着自己离开士兵们,池玉亭默默地服从了。
“有证据吗?”将军脸色阴沉的问。
“如果那个人不死的话,也许会有。”池玉亭望着正被士兵们就地掩埋的胡人,郁郁地回答。
“最好不是那样,如果是真的,我们一定会失去噶达木。”
“为什么?”
“因为他是卡木尔族长最重用的人啊,”将军仰天长叹,“不过这样一来,卡木尔在几次保疆战中所受的惨败就容易解释了。如果没记错,虽然是族长指挥的,但重要的谋臣却是玛拉沁。”
“你的意思是说,族长会因为信任玛拉沁的原因而失去地位?”池玉亭将手里沾了血的长巾递回去,将军毫不在意地将它收回怀中。
“那是肯定的事。要知道,卡木尔为了保护这片疆土而与胡人作战,并没有受到整个一族的支持,目前族内的争斗很激烈,稍稍有一点不慎,族长的地位就危险了。”
“有能力取代族长的那个人会做出不利的事吗?”池玉亭问。
将军抬起手,指着北方的地平线,“看,那边是胡人的地方,同时,也是与卡木尔人同宗同祖的后代的居住处。”他没有放下手,微微转过身指向了身后,“由此向南的很大一片地方,亦是与卡木尔人同祖的后代聚居区。不仅仅是噶达木,所有这些地方都有人希望和胡人在一起。”他放下手来,“噶达木是这中间的连接点,如果这里叛乱了,那么大明将会失去很大一块土地吧?”
池玉亭四顾雪原,雪原一片寂静。“这么说,如果不是现在的族长,大明可能会失去噶达木吗?”
“不是可能,是一定。”将军沉声说。
“原来是这样啊……”池玉亭拉起斗篷的帽子,雪小了,但风却更大。“你把这些也告诉了你的士兵们吗?苏秦也知道?”他问。
“没有,这些不需要教,留在这里的军人都知道。”将军裹紧了皮袭。
“在京里,从来没有听说北边是这样吃紧呢。”池玉亭顶着风向马走去。
“呵,那正是我们在这里坚持的原因。”将军与他并肩向部下们那边走,“那里的人只需要知道平安就够了。”
池玉亭停下脚步,“苏秦……也是因此而坚持吗?”
将军也站住了,“没有证据吧?”
池玉亭摇摇头。
“是吗……”将军低声道,“没发现这孩子已经长大了呢。”他弹弹胡子上的冰碴,继续向前走,“可是,如果他依然坚持认罪而又找不出其他证据证明他是无辜的话,是什么也不能改变的。”
(七)
“如果玛拉沁是奸细的真相被揭露,卡木尔族长一定会因为这个原因被赶下台。”池玉亭把斗篷抛到一边,走到苏秦面前坐下来,静静地说,“你竭力维护玛拉沁的名声,是因为害怕这个真相揭露后,卡木尔的族长将会被一个亲胡的人所代替对不对,苏秦?”
苏秦没有应声。
池玉亭接着问道:“如果噶达木脱离大明,不仅这里,往南的大片地方也一定会叛乱,你是这么猜想的,对不对?”
苏秦抬起了头,这次,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玛拉沁是奸细的?”池玉亭轻轻搓着冻僵的手。
“我什么也没发现。”苏秦低声回答。
“还是什么也不想告诉我吗?”
“不,是真的。”
“那么你为什么会到那个雪原去?”
“抓兔子。”苏秦调皮地笑了起来。
“抓……兔子?”池玉亭楞住了。
“好象是出来找食的兔子,我还以为这种天气里再也没有兔子了,没想到还有一只。”苏秦笑得很开心。
“就是说你只是偶然碰见玛拉沁了?”池玉亭没有笑,沉着脸问,“不是你通敌杀了他,而是他追杀你时陷进雪坑,你为自卫杀了他吧?”
苏秦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是我杀了他。”
“我问过将军,巡逻士兵看到你杀他时有一个胡人从附近逃走,那个胡人是来与玛拉沁联络的吗?”
“我什么也没看见,不知道玛拉沁在那里干什么。”苏秦平静地回答。
“唉……”池玉亭沮丧地低下头,以手支额,“苏秦,你就不能认真地回答我吗?”他复又抬起头望苏秦,“你这样叫我怎么帮你?”
“谢谢你,池大哥,没有关系的,不用再试图证明什么了,我还是会认罪的。”苏秦微笑着看着火塘的火焰。
“你愿意这样吗?被所有人怨恨?”
“真要那样也没有办法吧,”苏秦摇摇头,“不要误解了,其实卡木尔的族长人很好,为了保住这片土地,他失去了两个儿子,是个很值得尊敬的老人。”
他头放在膝上,歪过脸来看池玉亭,“我很胆小,将军和大家也很照顾我,每次与胡人打仗,都让我在后方看粮草,其实,我也想和大家一样,不过总是没有勇气上阵杀人。这次,总算也能出点力了。”
“傻瓜,跟我走。”池玉亭站起来走上前拉起苏秦,“我带你离开这里。”
“不!”苏秦甩开了池玉亭的手,“卡木尔族长不想离开大明,可也不喜欢汉人,他讨厌汉兵,如果我跑了,族长肯定会向这里发兵,说不定还会恨起大明,那么结果一样会很糟。”
池玉亭楞住了,半晌,他喃喃地问道:“一定要这么坚持?”
苏秦复又抱膝在火边坐下来,“是的。”
池玉亭弯腰将手放在他肩上,温柔地说:“可是苏秦,你还小,这担子由你挑太重了。”
“池大哥,反正我家里没人了,就算是死,也不会有什么人会因此难过的。”苏秦笑了,“而且,象我这样软弱的家伙,即使上战场也顶不了什么吧?这样,也许还能有点用。”他抬头仔细地看池玉亭,看见池玉亭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池大哥,你在哭吗?”他试探地问。
池玉亭没有回答。
“我就是有点怕狼,”苏秦低下头去,“好象会死得很难看呢……”他把脸埋在掌中,小声地哭了起来。
(八)
清晨的雪原,雪越下越大,冻得人打颤。
苏秦被剥光了上衣,两脚悬空绑在军营外雪原中的柱上。之所以把他绑得离地较高,是为了不被狼一下子咬断喉咙,卡木尔的极刑是要人慢慢痛若而死的。
远远的,军营边站满了人,那是观刑的士兵和卡木尔族人。悲愤的白发族长来了,他怨恨地望着雪地中的苏秦,这个为保疆失去多位亲人的老人被将军敬重地搀到了专为观刑而建的高台上,他用颤抖地手拿起了一只笛。
忽然间,人群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女人出现在观刑的人中,她是族长的女儿,玛拉沁的妻子,一位曾和族里男子一起在保疆战场上厮杀过的女人。这种血腥的行刑按惯例不让女性观看,可是,卡木尔族长点点头,默许了女儿的举动。
族长吹起了笛,没人听到笛声,那是一只听不见笛声的狼笛。不久,远处的雪原边缘闪动起了点点的绿光。
苏秦已被冰雪冻得麻木,他睁开眼睛,看见那越来越近的绿光。
那是雪狼贪婪凶残的目光。苏秦对此很熟悉,三年前,当他和父母在雪原上被一群饥饿的狼群围住时,看到的就是这种可怕的目光。
点点绿光慢慢的靠近了,苏秦甚至从那绿光中感受到狼心底的快乐,苏秦害怕极了。他想起了三年前,父母被狼群撕成碎片的场面,那场面在后来漫长的日子还常常重现在他脑海中,把他一次次从睡梦中惊醒。
狼群走近了,它们在离苏秦不远的地方站住,直钩钩地望着他。
苏秦开始啜泣。
一只狼对天长嚎起来,又一只狼加入了长嚎的行列,紧跟着,整个狼群开始嚎叫,嚎声在雪原中凄厉地回响。
苏秦开始大声地哭了起来。三年前,他也这样哭过,后来哭晕过去,等醒来时,是在一个人的肩上,那个人是池大哥。昨天晚上,池大哥走了,是他逼走的,他不要池大哥看到他撕成碎片的样子。
突然间,狼嚎声停了,狼群竖起耳朵,象是在倾听什么。
一匹马从雪原那边奔了过来,隔着狼群在远处停住了。马上的黑衣人披着厚厚的斗篷,看不清装束,也看不清他面巾下的脸,但苏秦却看见了面巾后那双熟悉的眼睛。
苏秦楞住了。
两人静静地望着对方。
黑衣人揭开斗篷,露出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把搭上箭的弓。他缓缓起弓,瞄准了苏秦。
“有人要破坏行刑!”族长远远看见了,“抓住他!”
但是中间有狼群。
苏秦笑了,破涕为笑。
黑衣人轻叹一声,松开弦。
箭如流星飞向苏秦。
黑衣人拔转马头,消失在大雪中。
狼群闻到了血腥味,疯狂地扑了上去,撕咬着苏秦的腿,一次一次把他的身体咬着向下拖。
苏秦低着头,脸上带着感激和幸福的笑,他一点都不会感到痛苦了,因为一枝箭穿过了他的眉心。
“居然让奸细这么简单就死了!不可饶恕!那个人是谁?”卡木尔人愤怒地叫着,族长的女儿失声痛哭。
“不知道。”将军望着雪原深处的漫天雪花怅然的回答,“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雾失楼台
□ 香蝶
(一)
夏天的雨来得快,人往屋中走的时候,天上开始滚起层层乌云,等到人在屋中坐定,那雨便开始哗哗地下了起来。
吃了饭,秦四海和他的朋友田先生似乎还有话要说,那时候他八岁的小女儿海青听着外面的雨声却是有些坐不住了,于是秦四海拍拍她的脑袋,回过头去叫那个被他一起带过府来玩的男孩:“亭儿,你带小青出去玩一会,不要乱跑。”那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不吭声地点头应了,过来牵着小姑娘的手出去。
两个孩子出门后,田先生问道:“刚才孩子在旁边我不好问,莫非那是池瑞的儿子?”秦四海叹了口气:“正是。来了快一年,一直都不太说话。”“是么?”田先生将茶杯的盖子在杯沿上刮了刮,“孩子还太小,或许对自己父亲的事不能完全理解也说不定。四海,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把你当成仇人?”秦四海迟疑了一下,“也不是没想过,可是,亭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即使现在不明白,长大后也慢慢会懂的……”
“嗨……”田先生知道秦四海的为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跟着你,大概也能长成个坦荡的汉子吧?也许池瑞正是了解这一点,才把儿子托付给你,即使把他送上黄泉路的人正是你。”他叹道,“只是,我始终为池瑞觉得可惜,竟落得枉法而死的下场。”
“是人就免不了会有糊涂的时候,”秦四海走到窗口,看着沿着走廊向前跑的女儿小青和跟在后面的亭儿,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不管他的父亲做过什么,我只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到亭儿的成长。”
(二)
田先生从官场上隐下来有些年头了,和两个家人很清静地住在一个小小的老宅里,宅里有个围着长廊的小院,这时候院子里蓄了雨水,田先生闲时养的几只鸭子便高兴的在水洼中打闹,一边“嘎嘎”地叫个不停。池玉亭有些不快地跟在秦海青身后,看着她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追鸭子,赶鸭子,甚至拿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竹杆撵鸭子!小青是个很闹人的小女孩,虽然秦伯父很希望她成为一个大家闺秀,不过照池玉亭的看法,这样下去大概她连小家碧玉也做不了。小青的母亲在生她的时候去世,伯父又常年在外公干,自然是没有人可管得了她,而小青似乎也很寂寞,所以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很高兴,从那以后就老缠着他玩。
到秦家来后,池玉亭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动了,他有的时候甚至会很反感小青的胡闹,可是,池玉亭明白一个道理:自己的家已经没了,现在是住在别人的家里,不可以任性。所以,不喜欢归不喜欢,他还是必须带着小青玩,不过他有他的办法,那就是尽量不理睬她。
“亭哥哥,你看你看!”小青兴奋地跑到他的面前来,两只手抱着个球,赶鸭子的竹杆又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似乎是田府上的家人终于对小青的追撵看不下眼去,索性给她个球,让她自己玩。池玉亭对着小青笑,“看见了,你自己去玩吧。”他说。小青有些失望,很显然,她希望亭哥哥和她一起玩。池玉亭装作不知道,小青将球扔过来,他很随意地用拳头打回去。小青嘟起嘴巴,老大不高兴地抱着球跑开,池玉亭仍是懒得管她。
雨小了些,后来慢慢停下来,秦海青玩着球,从长廊玩到了院子里去,这使池玉亭有点儿担心。对着长廊是一道不高的粉墙,如果小青把球扔到粉墙上,一定会留下泥水痕迹,那样大人们毫无疑问会生气。
“小青,回来,别在那边玩!”池玉亭对着小青叫。小青是个聪明的丫头,有时候聪明过了头,她很快明白了亭哥哥的意思,但并没有听话,似乎在生亭哥哥先前不陪她玩的气,恶作剧地用脚把球向粉墙那边踢了过去。球在空中高高的划了个弧线,没有撞在粉墙上,而是飞出了墙。
没有撞上墙自然是好事,可是球不是自家的东西,总是要拣回来的。小青跑过来拉池玉亭的衣角:“亭哥哥,帮我拣球!”家人们都不在,池玉亭看了看粉墙,不算很高,旁边有假山,可以落脚。他无可奈何地走过去,踩着假山攀到了粉墙上。
墙那边居然不是路,是另一个宅院,池玉亭骑在墙头,迟疑了,他已经看到了滚在墙那边的球,可是要是翻墙到别人家去,伯父知道了一定会怪罪。
墙那边的宅子比这边要阔气得多,宽宽的院子里有个深深的水池,池中修着楼台,池玉亭看见楼台上坐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从打扮上看象是小姐和丫头,她们也看见了墙头的孩子,小姐用团扇遮了脸,漂亮的眼睛从扇后露出来,带着笑意儿。“糟了,被人看见了。”池玉亭想。
丫头从楼台上走了出来,向池玉亭招招手,从地上拣起了小青踢过去的球。“是要这个吗?”她抿着嘴笑问。池玉亭点头,丫头将球抛上墙,池玉亭接住了。“对面那位先生不是一个人住吗?怎么会有小孩子?”丫头问。“我们是客人。”池玉亭慌慌地回答,抱着球从墙头跳了回去,小青快活地张着小手迎过来,他拉着小青就从墙边上跑开。
池玉亭心里怦怦跳,虽然别人没有怪罪,可仍然是做错了事。池玉亭忽然觉得手里滑腻腻的,原来是小青手上的泥巴蹭在了自己手上。他想起了刚才那个端坐在楼台中,用团扇遮了脸笑的小姐。虽然是个孩子,但是池玉亭还是知道“淑静”是什么意思,他带着很肯定的念头想:小青大概真的做不了大家闺秀。
(三)
夏天过去了是秋天。小青最近不太缠人了,似乎对亭哥哥已经失了望,虽然多了个玩伴,可是却总是对她不理不睬,在试了很多次后,小青的脑袋瓜子终于开了窍:亭哥哥不喜欢跟她在一起。于是现在,在大多数情况下,小青只好悻悻的缩在一边自个玩自个的。
秦四海仍然是对池玉亭很好,池玉亭知道他想让自己觉得他们是一家人。池玉亭也觉得秦伯父是个很好的人,可是,若说和他成为一家子,心里还是会觉得别扭。父亲池瑞临上刑场前让他给秦伯父跪下叩头,发誓从此听秦伯父的话,他照做了,他知道父亲的希望是什么,可是,真的做得到吗?
池玉亭知道周围的人在想什么,除了一张白纸似的小青,每个人心里都想着那件事。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有几次,当他看见小青背对着他站在面前玩时,下意识地很想伸出手去掐住那细嫩的脖子,有一次甚至已经伸出了双手掐住,但是却犹豫起来,而小青则向后仰过脑袋,瞪着无邪的眼睛咯咯的笑,以为他在逗她玩。那次以后池玉亭便开始躲着小青,他觉得她真的很讨厌,为什么可以笑得那样无辜呢?
那一次秦伯父看见了小青脖子上手掐过的红迹,伯父什么也没有说,用力地抱了抱小青后,拍了拍池玉亭的头,仍然还是让他好好地带着小青玩。自那以后,池玉亭很少和秦伯父说话。
秋天里,夜里下了很大的雾,池玉亭又到了夏天时曾去过的田先生的家。他是下午去的,秦伯父得了一筐新蟹,想起田先生一个人住,便想给他送过半筐去尝尝。临到出门,公门里来人说出了大案,秦伯父无法,只好叫他先送过去,代问个好,若是办完了案子,必会赶过去。池玉亭抱着蟹筐去田先生家,田先生很是高兴,因为两个家人一个有事回了乡,另一个被他吩咐去老远的地方给旧友送信,他一人呆着,很是寂寞。田先生似乎和池玉亭的父亲是旧交,所以对池玉亭有着特别的兴趣,拉着他聊个没完没了。池玉亭很希望能早早离开,却不料田先生起身去倒茶时一不小心扭了脚,这回他是无论如何不能抛下行动不便的孤老离开了,只好在门口找个人回秦府报信,自己留下来照顾田先生。
煮红的蟹放在桌上,田先生喝着酒赞不绝口。池玉亭小孩子心性,不愿意与这老人坐在屋里,便走出门去,站在长廊上。
夜雾中从粉墙那边传来琴声,幽婉动听。
池玉亭还不到从琴声中听懂人心的年龄,不过他能听得出那个人弹得很伤心。他想起粉墙那边是个大水池,水池上面有楼台,夏天里,曾经见过一个用团扇遮脸而笑的小姐。
池玉亭想:是不是那个小姐在弹琴?这么重的雾还弹琴,弦不会湿吗?
果然,慢慢的琴声有点发涩,那是弦湿了。
有人在敲门,池玉亭去开门,是秦四海。
秦伯父在发觉池玉亭原本就是站在院子里的后,表情很是诧异:“怎么一个人站在黑乎乎的院子里?”他把被雾气沾湿的斗篷脱下来搭在胳臂上,伸过温暖的大手握了握池玉亭的手,“看看,手都冻凉了。走,进屋去。”
池玉亭听话地跟着他向屋里走。
走在长廊里时,墙那头的琴声突然消失,好象是琴上的弦断了。“咦?停了吗?真可惜。”秦四海稍稍停了停步子,也没有太在意,带着池玉亭走进屋去。
秦四海和田先生见了面当然是十分高兴,两个人开始痛饮,秦伯父让池玉亭也喝点儿,他说男人要会喝酒才行。池玉亭从秦伯父手中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并没有觉得酒有什么太好喝的。田先生和秦伯父都笑了起来,说孩子你什么时候喝酒能喝出味道来那你就长大了。
秦四海找田先生讨了个小杯子给池玉亭,他说:“难得吃饭的时候见不着小青那丫头,今天晚上是咱们男人的酒席,你可以多吃蟹,但不能不喝酒。”田先生笑了起来:“四海,他还是个孩子。”秦四海爽快地笑道:“会成为男子汉的。”
秦四海和田先生的酒量都不错,他们快活地对饮,池玉亭坐在一边剥着蟹吃。本来,如果就这样下去,这天晚上的蟹宴会是很快乐的,可是,快乐没有持续下去。
粉墙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从夜雾中传来的这声尖叫听上去很吓人,让人血都凝住了。
“快来人啊!小姐出事了——”
(四)
秦四海到隔壁的苗家去是因为他是公门人,而且这里是他管的地方。池玉亭到苗家去是因为突然很主动地要求秦伯父带他过去,亭儿从来不主动向秦四海要求什么,这使秦四海颇感意外。虽然秦四海很高兴池玉亭主动跟他说话,可是他并不希望池玉亭去看那些生生死死,虽然他知道亭儿早就已经接触过这些事,可是对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这些事情看多了并不好,但池玉亭却出人意料的执着,于是秦四海不再坚持。
苗家的小姐苗玲珑被家人们从水池中捞了出来,早已经没了气,她穿着很整齐漂亮的裙衫,虽然因为水浸而有些散乱,但那发式看上去还是精心梳过的,她的脸上不同寻常的罩着一条白纱,当秦四海把白纱揭开时,看到小姐的右颊上有一块硕大的赤色胎记。
很清秀的可人儿,苍白的脸上因为多了那道胎记,变得十分丑陋。丫头醉红站在一边上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她给吓坏了,那声可怕的尖叫就是她发出来的,她说小姐在池中的楼台里弹琴,弹着弹着弦断了,于是她去小姐房里拿新弦来,等拿来发现只有琴,人却没了,她就到处地找。等她在府里转完一圈回到池边上来收拾断琴,无意中发现水里有东西,仔细一看才知道那是小姐的衣服。
池玉亭站在边上看苗玲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用团扇遮了脸,不知道是不是脸上有胎记。死去的苗小姐紧闭着眼睛,池玉亭不知道她是不是那天那个有着漂亮眼睛的小姐。可是,不管是不是那个让他拣球的女子,为什么这么年轻就死了呢?
池玉亭觉得有点不对,上次,那个小姐的丫头在帮他拾球后曾经和他说过话儿,那丫头不是醉红。
“如果说琴弦断了的话,我大概是听到了。”秦四海说,“那么,醉红在回小姐房里拿新弦的过程中,府里还有没有什么人来过这楼台?”
“后院是小姐和夫人住的地方,一般家人不过来,夫人今天睡得早,她房里的丫头也都歇了,所以没有见到什么人。”醉红打着抖回答。
进府以后就没有见到夫人,苗老爷说不能让夫人见着这场面,不许她过来。苗老爷本人倒是在场,坐在那里望着女儿的尸体,早就呆了。
“小姐房里就你一个丫头?”秦四海问。
“还有一个叫新雪,被小姐打发出去买东西了。”醉红回答。
秦四海皱了皱眉头:“这么晚了,还买什么东西?”
“是珠冠。”一个纤细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然后家人中走出了另一个丫头,她抱着一个小包裹,抖抖索索地走过来把包裹打开来给秦四海看,里面是一顶破损了的珠冠,“小姐明天要戴这珠冠穿新裁的衣服给夫人老爷看,怕这破的让老爷看见了不高兴,让我赶紧去买个新的或是找人补补。可是天晚了,没地儿买新的。”
新雪说的新衣服是新嫁衣,府里的人说小姐过几日就要出嫁了,今天新裁的衣服送来时,夫人身体不适已先睡下,所以准备明日穿戴了给夫人看。
“就是说,小姐当时是一个人在场了?”秦四海琢磨。
池玉亭看着新雪,新雪也不是帮他拣球的人,但她有双漂亮的眼睛,很象夏天里的那位小姐。
“珠冠是怎么碎的?”秦四海追问。
“是……”新雪迟疑起来。
“说吧,”秦四海和气地劝慰道,“这是关系你小姐生命的事,不要隐瞒什么。”
新雪咬了咬唇,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是小姐自己摔碎的。”
在场的人都楞住了,然后醉红开始在一边儿哭。
“小姐……小姐其实不想出嫁的。”新雪抹起了眼泪。
“为什么?”秦四海问。
“小姐很害怕,”醉红在一边哭着说,“我姐姐因为长得丑,刚过门就被夫家休了回来,今天小姐和我聊天儿,知道这件事后,一直很不快乐的样子。”
秦四海接过珠冠来看,破损得很厉害,象是被用力摔打过。秦四海叹了口气,他多少明白苗家小姐的心情。未成亲的男女,只是凭媒妁之言定情,然而过了门后则不可避免要见面。女子无容便无德,因丑被休是天经地义的事,秦四海办过的案子中,也不乏因丑被休而女方自杀的事。与一般人家的丑女相比,苗小姐似乎更加不幸,苗家是官场的名门,如果她因丑被休回来,家门会因她而蒙羞。
可是,苗玲珑真的是为此而一时想不开自杀的吗?
“你最后看到小姐时,她是什么样子?”秦四海问醉红。
“很伤心,在池中的楼台上对着水面弹琴。弦断的时候只是发呆,我问她要不要换弦,她点点头,我就走了。”醉红回答。
秦四海将包珠冠的包裹还给新雪,新雪接过的时候,有珠子从包裹中滚出来,滚到池玉亭脚下,池玉亭弯腰拣起来递给新雪,新雪谢了一声接过去。
“算了,秦捕头。”一直发呆的苗老爷突然痛哭了起来,“让珑儿安生地去吧,这事儿求您也别对外多说,不能让她死了还因为模样被人指指点点。”
苗老爷泣不成声,他哭着说珑儿你不想出嫁也不用走这条路啊!爹娘又不会逼你。
(五)
从苗家出来后秦四海一直不说话,池玉亭想,伯父大概不相信小姐是自杀的吧?连他自己也不太相信呢。可是苗老爷一心希望他们快走,根本不打算报官,这样他们的存在也就成了一种多余。
秦四海简单地跟田先生打了个招呼便带着池玉亭走了,扭了脚的田先生自己上床睡觉,反正明天家人就回来,也用不着再照顾他。
后半夜的雾气更浓,池玉亭走在街上,冻得打哆嗦,秦四海便把他拉进自己的斗篷里裹着,搂着他的肩膀向前走。秦伯父的个子很高,池玉亭还不到他的肩头,斗篷里有一种温暖和踏实的感觉,自从父亲死后,池玉亭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决定把自己的疑问告诉秦伯父。
“那个新雪……”池玉亭试探地说了一句。
“什么?”秦四海没有听清楚,这是今天亭儿第二次主动对他说话,这使他感到颇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
“那个新雪好象才是真正的小姐。”池玉亭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为什么?”秦四海停下了脚步,认真地问。
于是池玉亭对他说了夏天里在墙头看到的事,他说新雪的那双眼睛是那天用团扇遮住脸的小姐的眼睛,虽然只是看见过一次,但感觉上就是她。
“这样啊……”秦四海微笑了起来,“亭儿,感觉有时候会是错的。你见过的那位小姐,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池玉亭没明白。秦四海叹了口气:“两个月前,那位小姐的父亲因为犯了律条投入狱中,他们一家早就家破人亡。告发她父亲的,正是苗大人啊。”
池玉亭楞住了。
秦四海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向前走,“如果说那小姐留下来做丫头报复的话倒是有可能,不过新雪出府买珠冠时,小姐还活着。”
池玉亭站住了,拉住了秦四海的衣服。
“伯父,新雪的手指头破了,她接过我帮她拣的珠子时,我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