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奥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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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一年又一年

[原创]一年又一年


  一年又一年
  文·王小柱

  1、
  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

  这句话是文艺系编导班的一个家伙说的,我跟他并不熟。唯一一次正面接触是实习的时候被一个也算是半个老乡的文秘班的小姑娘叫去打牌,那时候学校盛行打拖拉机,刨去层次高低水平强弱,绝对不存在普及率的问题。毕业班一半以上的学生去了外地实习,许多六个人一间的宿舍立即只剩了一两个人。学校一如往年般放任自流,留守人员开始孳生大量恋爱的痴男怨女。编导班的那个家伙大概是看上了我老乡,以凑人打牌为借口强烈要求进驻老乡寝室。那天晚上的牌局没什么悬念,老乡跟我一伙,在对方故意放水的情形下势如破竹不可抵挡。打完两局牌我就索然无味地下楼了,出门的时候那家伙搂着我的肩说:哥们,过两天请你吃饭。

  当然这顿饭绝无兑现的可能。几年以后我进入他们班的同学录,没找到太多关于我喜欢过的那个内蒙古女孩子的信息,却意外的发现跟我打过牌的那个家伙居然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的导演系。除了嫉妒这小子可以打着招募剧组演员的名义大肆玩弄文艺女青年,我第一次见识到他的文笔确实不错。

  而那个本来哭丧着脸准备去一家化工厂上班的老乡,则鬼使神差地进了省台,虽然只是干点发报纸分苹果的活,但广电系统的油水显然远在化工厂之上。后来她到这个城市出差的时候碰过一面,果然胖了几圈,艰难地套了条背带裙,企鹅一样摇来摆去。

  2、
  毕业后头一次回到学校,找了先前常在一块玩那时还在学校厮混最后一年的几个兄弟一起吃饭,不约而同提议去学校门口原来常去的“大自然”,显然那时候大伙已经抛弃了离校门更近的“人快乐”。刚上班没几个月,没什么钱,点的菜还是以从前常吃的那些菜为主。老大从桐乡赶过来,到的比较晚,还没坐稳,又忙不迭从屁股后面拔出一个大砖头拍在桌子上说:大哥大,借的,没电了。那顿饭一共吃了二百六十多块,大大超过原来的预算。超支的原因很简单,桌子上立了个大哥大,不点几个象样的菜实在丢份。结帐的时候老板喜笑颜开,给桌上每人发了颗红山茶,朝老大哈了个腰:兄弟,算二百六吧,零头就免了。

  后来还是老大第一个用上了手机,他找了个当地镇长的女儿,确定关系之后,镇长给了他一个手机和一辆摩托车,应该是毕业的第二年,已经没什么联系。再后来听说那个镇长因为挪用专项资金进了监狱。圣诞节的时候给老大寄了张卡片,老大打了个电话来,听他长嘘短叹了几分钟,然后一道回忆了“大自然”的饭局和之后一起去桐乡采访拿乡下企业送的四包中华换了一条三五以及吃羊肉面过中秋的不堪往事。

  那阵子阿开已经去了北京,杳无音讯。

  3、
  班里同学开始有结婚的了,和建军一道去仙居参加海燕的婚礼,阿长和宗欣在西湖边丢了钱包,花六百块钱打了个车从杭州赶到仙居,海燕付的车费。老朱魑魅一般出现在我们面前,很女人的样子,得知老大没来,表示了遗憾。老大和老朱在大学里有过几天似是而非的恋爱关系,老大也曾经在我们面前炫耀过老朱送他的几双袜子,结局不是很好,没多久老朱跟文学班一个肝炎病号好上了,天天打饭送药一副贤惠模样,看得老大每日里脸色死灰。

  老大在大学里有个很不雅的外号:失恋专家。取这个外号的人应该没什么恶意,只是夸张了点。据我所知,老大除了跟若干个女生关系搞得不明不白——当然这些女生自己是很明白的——就是跟老朱也不见得有过什么实质性的亲密行为。平时一块搓一毛钱饭票一把的小麻将时,也曾见过有女生来找老大,大多是送暖瓶来,交代老大早起帮忙打个开水。不算老朱送袜子的事,再暧昧也不外乎教播音班的一个女生学骑自行车和体育达标考试时陪那个女生跑八百米。有传闻说那个女生曾经在她们宿舍就剩她和老大时,要求老大为她按摩,结果老大吓得落荒而逃。这种传闻的可信度很值得怀疑,老大面对此类问题一向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这使得我很愿意相信传闻其实就出自老大之口,不过吹牛到底也不算什么大毛病。

  老朱在跟那个病号分手之后又跟我们寝室的老阎好过一段时间。这事全赖我们几个,眼看着冬天到来户外活动日渐减少,就谋划着要撮合老阎跟老朱。实在记不起主谋是谁了,想来想去,郭立的可能性比较大。郭立那阵子情欲高涨,整天到处寻问偷打长途的办法,盼着能给高一届一个已经毕业去了深圳的女生打个便宜的生日祝福电话。

  印象中那两年老朱几乎每个月要痛一次肚子,后来才知道那是痛经。生理卫生基础普遍较差的我们,那时候无一例外认为老朱是肠胃不好。直到教摄像的老陶有次上课时很流氓地把手搭在老朱背上,对痛不欲生的老朱说:这段时间不该吃冷的东西啊。班里所有女生都愤怒地看着五十多岁的老陶时,老赵把前面一个女生跟他说的话传了下来:是痛经。我们才似懂非懂的明白。

  老朱有天晚上在寝室疼得撕心裂肺地喊,楼上女生下来找我们帮忙送医院,老阎说他打听到一个土方可以先试一下。老阎用饭盆把老朱的后背刮得惨不忍睹一片狼籍,不知道真是土方见了效还是后背的疼痛镇住了腹部的疼痛,总之老朱肚子不疼了。第二天老朱跑来请老阎吃饭表示感谢,老阎一张黑脸涨得通红连说不了不了。老朱走后郭立对老阎说:其实老朱一直很喜欢你,只是不太好意思表白罢了。看着老阎半信半疑,郭立又说:要不是对你有意思还能让你这么看她的后背?我跟阿长吴靖老霍在一边跟着起哄,老阎很快觉得真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老朱倒也没表示拒绝,有事没事的常来我们寝室玩。老朱一来,我们就赶紧往外溜,麻将的麻将,升级的升级,不等老阎找过来绝不回窝。后来有天晚上我正在对面寝室跟老大老赵几个搓着麻将,阿长进来把我拉到门口说老阎一个人在喝酒。跑过去一看,老阎抱着个二锅头的瓶子大哭,老霍说老阎刚才一口气把一整瓶二锅头全倒进肚子了。我知道情况不妙,赶紧上楼找到老朱,问她是不是对老阎说了什么,老朱倒很坦诚,我就跟他说我不喜欢他啊。我说你他妈的真是头猪。

  这事让我们后悔了很长一段时间,老阎恢复得还算快,没过几天,就没事一样了,闹闹嚷嚷的赶我们陪他去打球。

  4、
  九九年秋天,老阎打电话来说不想呆在福清,我让他先来宁波。见面的时候吓我一跳,穿了件短袖迷彩T恤,蹬双大军靴,挂个黑色的蛤蟆镜,牵条大狼狗似的拖着个拉杆箱。我说你这是来参加军事演习啊,老阎嘿嘿笑着说穿这一身路上没人敢宰我。正好节目做到一半,就先领了老阎去单位,见了老汤,介绍之后让老阎先坐会我去机房把片子弄完。过了会老汤摸进来压着嗓子问我:你这同学是不是混黑道的?我说:哪能呢,内蒙长大的,黑点很正常。

  老阎其实是很纯正的汉族血统,他爷爷是内蒙古赤峰的一个村支书,高中的时候为了能让老阎高考有加分,就给改成蒙古族了。大学里也没人怀疑老阎的民族成份,长得确实比蒙古人还蒙古人。

  老阎在我那住了一个星期,天天让我帮着租碟打发时间,我让他留到我睡着再看,我对恐怖片有着严重的心理障碍。那段时间流行《午夜凶铃》系列,我问老阎看得怎么样,老阎说:不怎么样,都看睡着了。

  老阎随后去了杭州,杭州的几个同学和老师帮忙介绍他去了浙有线。上班的第一天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杭州,说是要庆祝一下。我联系了阿长说:老阎回杭州上班了,有没有时间过来聚聚。阿长说:下班之后只有火车了,要晚点才能到。我说:那我们在杭州等你吧。

  头天晚上喝得有些多,老阎第二天中午从单位溜出来把我们挨个叫醒,没什么胃口,就一路溜达着去了西湖边,路上买了几份报纸,到苏堤铺上报纸,躺着闲扯。大学时候宿舍几个人常干这种事,说是出游,其实就是去苏堤睡觉。唯一的区别是那时候要先坐车到延安路,在湖滨的太子楼买几个包子。

  老阎在杭州只呆了一个多星期就回福清了,走的时候也没打招呼。后来打电话来说:实在是适应不了杭州的竞争,每天都觉得喘不过气来。后来又说其实二毛也想让他回福清。二毛是跟他同一年分到福清的一个女生,在电台,不是一个班的,完全不记得长什么样子了。老阎跟二毛第二年结的婚,外地同学一个没请。

  老阎结婚的前一年,老霍娶了个十九岁的姑娘,比他小八岁,结婚之后在大庆开了个打字店勉强糊口。班里最有才华的老霍在嚷嚷了几年要重新杀回南方之后,以这种方式熨平了自己的生活轨迹。我曾经问过他有没有跟宗欣联系过,他说:打过几个电话,彼此都觉得生活应该现实一点。老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然,我想面对生活也许真的应该现实些。老霍和宗欣在青岛火车站抱头痛哭生离死别的那一幕,就象大学里摄像课的作业带,下一届的学生再次使用时,当然会毫不犹豫的用新的画面覆盖原有的图像,而不会在意那上面曾经记载了什么。

  5、
  吴靖结婚那天是五月初四。有风,有酒,有喜事。

  我给阿开打了个电话,他在一个小镇喝喜酒。我在电话里模仿吴靖中午婚宴上的讲话,吴靖说了三个感谢:一感谢父母养育了他;二感谢广电局收留了他;三感谢他的丈母娘没有嫌弃他。吴靖在婚礼上说得涕泪横流,参加婚宴的各路来宾也是唏嘘一片。阿开在电话里哈哈大笑,问我们时候走,我说看你了,阿开说那你们等着,我喝完喜酒就过来。

  在通那个电话之前,我们已经差不多五年没见,他去了北京,我一直呆在南方,离我们共同熟悉的城市,或近或远。后来听说他回来的消息,我也没什么机会去他所在的城市,也就没联系。

  阿开在大学里也算是一大号异类,特立独行,萍踪不定。我记得我们宿舍那帮不良分子抽九毛钱一包的绿西湖的时候,阿开已经堂而皇之地抽上了十块钱一盒的白箭。大一的时候阿开买了个呼机,全班唯一一个,有次上计算机课,张圆在台上背讲义,阿开在最后一排趴着大睡,呼机突然响了,阿开没能及时醒来,呼机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张圆满脸通红的放下讲义,走到阿开身边,拍了拍阿开的头,阿开一脸茫然的醒来,呼机仍还在响。张圆说麻烦你先去回个电话,阿开应了一声“是”,就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年轻的女老师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半天才回过神来说:上课呼机响的事我还以为只能在报纸上看到,没想到竟然发生在我班上,真是三生有幸。

  宾馆门口挨个拥抱之后,我跟阿开互相取笑对方肥腴不堪严重走形的身材,又一道取笑阿长还是骨瘦如柴弱不禁风。老大在旁边打完电话过来说:晚上我老婆请你们吃饭。说话间,有个女人骑了辆摩托车,“吱”的一声停在我们边上,老大帮那个女人停好车,拉着女人过来介绍说:这是我老婆。老大的老婆说:打电话请你们吃饭太不够诚意了,所以还是自己过来请一趟吧,希望你们能赏脸。

  那天晚上的饭局老大的老婆叫了个小姐妹来作陪,姓高,长得苛碜点,性格也不如老大的老婆豪爽,但极其能喝,啤酒白酒黄酒什么都能来。喝到快死的时候,说起实习结束时,阿开确认自己已经被实习单位录用后喝得大醉,跑到楼下寝室把老赵的桌子砸了个大窟窿,又一把将上来劝阻的刘东的上衣撕成两半。老大开玩笑说阿开你好歹赔我一件T恤。阿开说:女人如衣服,这样吧,我赔给你个女人好了。当着你老婆的面,我做个主,把这位高老庄的高小姐赔给你了。一桌人哄笑着说就这么决定了就这么决定了。高小姐站起来对阿开说:我能不能自主选择把自己赔给你?

  当时都以为这只是个玩笑,没想到高小姐当了真。在几次被阿开拒绝之后,高小姐竟然选择嫁给了刚从四川到桐乡没多久已经三十好几的老大的大哥。照我的理解这也算按阿开的意愿赔给了老大家。

  后来在老大的婚礼上高小姐拎了瓶干白过来敬我们的酒,一口一大杯,说认识我们是她一生最引以为自豪的。说得我跟阿长面面相觑。吴靖说:她跟老大的大哥结婚后不久就要了孩子,两个人的工资都不高,还得供房子,过得很难。

  那一年去嘉兴和桐乡的次数很多,几乎把前几年欠下的酒全给补上了。几次跟阿开两个人在路边小店喝到天亮,然后脱了鞋子拎在手中走回宾馆。也就是那一年,我终于知道自己可以喝到十三瓶啤酒,阿开则可以喝到十九瓶,睡醒了第二天还能接着喝。

  6、
  我们几个里面,阿长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他在单位宿舍附近租了个门面,把文化局的一个朋友罚没来的盗版碟稍加整理,明目张胆地放在店里或租或卖,偶尔也进几张正版,大多留着自己听。有一年从山东拐到常州,住在他宿舍,房间里除了两张单人床,堆满了一地的碟片。第二天领着我们去街上转,一路过音像店就问我们要不要碟,要的话就进去拿,不用给钱,文化局的朋友会打电话给他们。

  后来门面加租,阿长又跟电视台的一个女主持人合开了个服装店,开了没几天,倒了个手,赚了几万块钱,刚好扔进新房做了装修款。

  但阿长完全不象是个生意人,他老家在淮阴,父亲是个文人,阿长身上遗传了很多文人气质:喝酒浅斟慢饮,说话不温不火,写得一手好字。

  上大学的时候阿长的头发远没有现在这么稀疏,胆子也远没有现在这么大,有段时间老在宿舍提预科班的一个温州女孩子,事实上讨论范围也仅限于宿舍。老霍怂恿他向那个女孩子表白,阿长连说不行不行。圣诞节快到的时候,录音班的两个四川人上门来推销卡片,老霍帮着挑了一张,逼着阿长写了几个字,贴了邮票,塞进学校门口的信箱,寄给那个温州女孩,没有任何回音,这完全在我们的预料之中,阿长不肯写上他的名字,那个女孩再怎么感动得涕泪横流也不会想到是阿长送的。但阿长已经很是欣慰,对他来说,过程总是远比结局美妙。

  我的抽烟史是从阿长拉着我坐着球场边的看台上听他讲述他的暗恋开始的,每次一人两包九毛钱的绿西湖,嘴里进去鼻子出来的白雾,除了可以彰显心情的沉重和话题的严肃,还间接起到了驱蚊的效果,甚至第二天早上一摸起牙刷就觉得恶心也给我们省了不少饭票。

  我记得那时候烟民的习惯各自不同:老阎常常买整条的大重九塞在枕头底下,老霍偶尔改善生活买包绿杭州,郭立习惯蹭烟,吴靖不抽烟。阿开一星期抽一包箭牌。

  7、
  离开学校之前,老霍送了我两张水粉,画的都是宫廷水榭,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应该是某一次搬家时给弄丢了。我让老霍再给我画两张,老霍说:现在哪还画这玩意,挣钱吃饭的事重要。

  老霍在学校完全对得起“才子”这一称呼,在学校的宣传部干了几天,被播音班的一个小姑娘缠得不胜耐烦,索性退出宣传部,跟阿长几个人自己搞了个书画社,惨淡经营。远不如阿开搞的摄影学会,每人交二十块钱,发个小蓝本,上面盖了个“浙广摄影学会”的大红戳子。那个蓝本子我一直还留着,红色的印泥早已经浸润开来,我一度很怀疑那个戳子的质地是枚萝卜。

  老霍自己听的是谭咏麟张学友,常嘲笑吴靖喜欢孟庭苇,也不怎么接受当时比较盛行的摇滚和民谣。每回去水房的路上一定要高歌:我愿做一只老狼,陪伴在羊身旁。楼道里走过的女生纷纷侧目,连传达室负责喊电话的阿姨也屡屡摇头不止。

  老霍和宗欣分分合合无数次,最后还是没能善终。九六年七月初刚一回到宁波就大病一场,坚决不肯让同事送去医院,一个人躺在机房演播室的地上,等着老霍从山东打电话来。电话响了四次,我却没有力气起来去接,机房电话我只告诉过老霍,我知道应该是他打来的。老霍后来写了封很长的信来说在青岛火车站给我打电话时,已经知道跟宗欣已经再无走在一起的可能,第一次感觉到真实的疼痛。

  后来的消息很多,一会是关于老霍在大庆电视台的,一会是关于他在一家广告公司的,一会是他在卖一种新型晾衣架……我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我也没问他。我只知道他后来娶了那个从小就喜欢他的跟屁虫,有了个女儿,夫妻搭档开了间打字店,兼给人设计名片。

  阿长结婚前给老霍打过电话,电话号码是我给的,一共有四个,我也不知道究竟哪个能找到他。碰到阿长的时候问起老霍的情况,阿长说:老霍说他很忙,来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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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大学里我有过一次很不光彩的暗恋,跟阿长一样,我从来没向白静表白过什么,唯一比阿长强点的是我曾经和白静面对面的说过一次话。那天下午跟电力学校打比赛,我们输了,那是我们学校第一次主场输球,老钱他们骂骂咧咧的散了,我拖在最后,无意中看到白静坐在看台的角落处,我想反正输球已经够丢人的了,索性再丢大点。于是异常平静的走到她面前,白静看着我,夕阳西下,我看到白静的脸很红。三楼宿舍有两个女生冲着我大吹口哨,我知道她们是白静的死党。

  白静说:你们怎么又输了?我说:这是我们第一次主场输球。后面的谈话已经有点接近不欢而散的边缘,我说我喜欢北方的冬天,白静说她喜欢南方的春天。我们很快陷入僵局,最后还是她说该去吃饭了。我说:我得先去洗澡,晚了就没热水了。

  谢劢的马子说:白静以前从来不看球,她是来看你踢球的。我那时候多的就是自知之明,只高兴了几秒钟就完全冷静下来。郭立非常三八的问过我很多次那天跟白静聊了些什么,我说什么也没聊。确实也没聊到什么郭立感兴趣的话题。

  班里组织去千岛湖春游,我跑到拱宸桥给白静打了个电话。学校宿舍只有一部分机,打了很久,终于听到传达室老太太亲切的声音,然后听到老太太用小喇叭喊了白静的寝室编号和白静的名字。又等了一会,白静在电话里叫了声“妈”,我愣了一下,说:是我。白静也愣了一下:这么晚了,我以为是我妈打来的呢。我连说了两个对不起,然后磕磕绊绊的告诉她:我们班要去千岛湖春游,也有别班的同学报了名,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去?白静沉默了一会说:不好意思,已经跟同宿舍的同学说好了一起去上海。

  白静后来去了苏州市公安局,我只在5460她们班的留言本上看到零星关于她的消息:她嫁了个中学老师,幸福知足。

  后来我也问过自己:如果那时候不是一直在跟阿冰通信,会不会向白静表白?我给自己的答案是否定的。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我在感情方面一直缺乏足够的勇气。另一个事实是:我已经很难再凭记忆完整勾勒出白静的音容笑貌来。

  9、
  今年之前,偶尔在网上碰到郭立还勉强聊几句,在听他说了不下五次一年能挣五百万之后,我把他拉到了黑名单里。阿开说陕西佬特能装逼,我直接拿郭立对的号入的座。

  郭立上大学那会,每个学期靠家里卖掉一头小牛寄钱给他维持基本开销,摊到每个月大概也就两百块钱,就算在九四年,这个数字也远在浙广学生每月平均生活费水平线之下。我亲眼见他一顿吃过七十个饺子,吃完一抹嘴还说不是很饱。那时候学校门口兰州拉面店的饺子个大馅足,七十个饺子完全够我吃上两顿有余。

  除了一天三顿和每天不落的简单夜宵(月初的时候饺子,月初之后是六毛钱一袋的中萃面加五毛钱的花生米),郭立把能省下的钱都换成了磁带和拱宸桥夜市上淘来的旧书。我几乎没怎么见他看过那些书,他大概说过要留到以后上班了慢慢看。离开学校的时候,面对要托运的七八个纸箱的书和磁带,郭立愁得头发都快卷成一团了。

  回到韩城后,郭立去了电视台的广告部,写了封信来惋惜林忆莲终于嫁给李宗盛;还是比较想念去了深圳长得很像吴倩莲的万艺;韩城的工资收入低到不可想象……

  听阿翁说,毕业两年之后,郭立跟文工团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女人结了婚,承包了他们台的广告部。阿翁想在杭州买房子,打电话问郭立借钱,郭立说钱都归他老婆管,要问过他老婆。随后手机要么一直打不通,要么通了没人接。

  阿翁结婚的时候,郭立却不远千里而来,戴的还是学生时代那副茶色眼镜,皮鞋上落满了灰。婚宴上郭立说准备把现在的奥迪换成宝马。我说你原来不是辆蓝鸟么?郭立推了推眼镜:是吗?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10、
  在文档里随手打下“一年又一年”五个字的时候,感觉一片茫然,我无法断定自己想说些什么,我的初衷大概是想以一种自传的方式来解剖自己,但我一向缺乏直面自身的信心或者勇气,这很致命,差不多意味着无法及时总结自己,不能总结自己就意味着不可能给自己指明方向,我知道我的方向感极差,结合现实就是我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基本摸清这个城市中心地区的交通脉络。

  摊开记忆,全是清一色的无关紧要的点滴细节。

  这几乎注定我只能敏感而脆弱的过完蝇营狗苟的一生。我跟建军探讨过彼此的余生,现在看来这种酒后的闲扯确实没什么意义。他曾经是个忧伤唯美的诗人,获得过无数大小诗歌比赛的奖项。我们差不多同时离开各自原来的单位,在去杭州之前他已经是那个小县城著名的记者,大量的深度批评报道,令他备受尊敬的同时也使他备受排挤。后来他卖掉自己刚买下不久的房子,去大青谷搞了个垂钓烧烤的旅游项目。

  我跟他一起享受过垂钓的乐趣,但不是在大青谷,而是在他老家。两米宽的小溪纵穿古村,明清时期的建筑沿溪而列,我们俩用一根短小的竹竿系条棉线,线头上随便吊个缝衣针烧红弯成的钩子,挂条蚯蚓,在暗夜里游走两岸,专钓黄刺鱼。判断是蟹是鱼咬钩,全凭手上感觉。一般半个晚上我们俩大概能钓到五六条左右,建军的父亲则可以钓到一两斤。

  建军的那个垂钓烧烤项目一年不到就夭折了,大青谷的先天不足和放养鱼苗的成活率过低差点让他血本无归。建军忍痛卖掉池塘和烧烤设备,转攻拓展,辛苦了两年,总算有所成。

  我在吴靖新房的书柜上看到过《荒原报》,从第一期到最后一期,保存完好。我记得那份报纸没有任何经费来源,全靠几个创办者建军、吴靖和一个姓魏的学生清除杂草整理图书外出家教挣钱维持。建军把这段经历归结为“纯精神行为”,他保存的那套《荒原报》大多是我俩在他住的将军楼吃火锅时垫桌子用掉的,那时常有个脸上汗毛挺重的邮电局的小姑娘负责来收拾残局,我跟她说这上面有建军写的诗,小姑娘便很仔细的找出,摘抄在小纸片上带走。

  我只见证了建军和徐静的开始,建军去杭州之前,徐静回了西安。之前已经听建军说过几次可能要分,这样的结局自然没留给我多少意外的余地。邮电局的那个小姑娘知道建军跟徐静在一起的时候给建军打过一个电话,大哭不止,说她已经能读懂建军的诗了,建军跟她说:那些诗不是他写的,是一个叫蓝鬼的王八蛋写的。

  蓝鬼的谐音是懒鬼,建军总说自己生来就是个懒鬼。

  11、
  那天晚上从断桥边的上岛咖啡出来,看着阿翁和他女朋友上了出租车,我回头跟建军说:我们也回去吧。我知道我跟阿翁之间的朋友关系就这么结束了。在车上我问建军:我是不是过于太苛求了?建军说:苛求其实是个中性词。

  01年的年底,阿翁已经很少回我的短信,打到彩球坊的电话他也很少接听,他说一天到晚忙得只想睡觉,我问他忙些什么,他说等有时间来宁波再详谈。

  过年前接到他的电话,让我晚上七点上线等他,等到他上线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左右。他说:跟你商量两件事,一是你给我个帐号,我把那三千块钱先还给你;二是你能不能帮我在杭州找个可以抵押贷款的房子?我说:我现在手头也不是很缺钱,还钱的事等你方便了再说。房子的事我没把握,而且你至少得让我知道为什么?阿翁说:我找了个女朋友,打算买套房子结婚,房子已经看好了,十八万左右,我们手头有三万,首付加装修大概还差六七万。我说:你买了房子还得付按揭,一年内拿什么来还那六七万?阿翁说:彩球坊那边答应明年给我五万年薪,加上奖金什么的应该够了。我说:今年答应给你的奖金兑现了?阿翁说:还没有,老板说摊到明年每个月补足。

  我后来还是打了个电话给杭州的一个朋友,跟他说了大概情况。朋友有些为难,说要是你自己的事当然没二话,但你同学公司那边连今年的承诺都没兑现,明年就一定能拿到钱?

  过完年,又一次在网上碰到阿翁,问起房子的事,他说已经买下了,在老板和同事那分别借了一部分,正在装修。他说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他说女朋友得了癌症,刚买了房子,没钱治疗,原本想再把房子转卖掉先给她治病,但她不肯。我说性命要紧,房子以后可以再攒钱买的。阿翁说她根本不接受任何劝说,就是想等房子装好住进自己的新房。又说她原来的男朋友愿意出钱给她治疗,前提是要她先去上海跟他结婚。我问他怎么想的?阿翁说她已经决定了,等房子装好就去上海跟前男友结婚,治好病马上离婚然后回杭州找他。

  我跟阿开说了阿翁女朋友的事,阿开说:太过凄美的故事注定只能是个故事。我说去趟杭州就知道了。  

  在上岛见到阿翁和他的女朋友,跟想象中的没有太大出入,也抽烟,三包烟她抽掉将近一半,正好是我跟建军的总和。阿翁陪同女人去洗手间,建军冲我苦笑,我知道他的意思。我也只能报以苦笑。

  我不知道阿翁为什么要编造这个故事,他们的新房装修好之后我去过一次,三个人坐在客厅的地上,他们俩大声说笑,我听着;她批评我的文字,我听着;阿翁说我是他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我听着。凌晨三点多,她去买烟,我跟阿翁说我先睡了。我躺在地上,闭着眼睛想事,隐约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始终无法理清自己的思路。

  阿翁的婚宴结束之后,我跟阿长沿西湖南线走了一圈。郭立打电话来说跟林霞在南山路的一家咖啡吧,让我们过去。晚宴同坐一桌的阿翁的三个上海同学也打电话问我们在哪?我说在南山路。他们说:没赶上晚上回上海的火车,可不可以一起打牌?我说:行。

  12、
  夜凉如水。

  有消息说今年冬天是个暖冬,播放器上只有一首歌翻来覆去的走着,郁冬的《北京的冬天》。指尖有些冰凉。阿开传了《花样年华》过来,我说以前传过了。换了首,还是重复,再换,依然重复。电脑不断提示是否覆盖,我一直点着“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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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男人就要做金刚那样的男人——在世界最高的大楼上为心爱的女人打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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