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很小的时候,身子骨很弱,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我常常处处为家,几乎每天都在不断的上车,下车,起点,终点中度过。旅行似乎成为我生存的目的,然而那时的我,虚弱的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我只记得,我第一次坐飞机,差一点就成为生命的终结点,母亲很怕我死掉,所以以后都没有再坐飞机了,大家都说我是一个福分浅薄的人,能养活就不错了。
我身子差,但是脑袋的发育却很完善,造物主的确是公平的,我知道我要有人照顾,我也知道我不能再拖累父母了,所以在我5岁那年,我请求父母让我早一年上学,这样我就可以有人照顾,不需要跟着他们了。于是父亲把我送回家乡,让奶奶成为我的监护人,我开始了山里的生活,简单平静,我的身体渐渐好起来。邻家的哥哥对我很好,他其实只是比我年长1岁,也是个小孩,但是我那时候就感觉他是大人了,因为他总是像父母和奶奶那样对我,把最好的给我,说我身体不好,要多吃好的东西。我被同班的同学欺负的时候,他总是我把拉到他身后, 靠着他的背,感觉很安全,我告诉自己,只要有哥哥在,我是无所畏惧的。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家乡热的厉害,那时候是没有电风扇的,只有那种看起来很大的大魁扇,现在我还保留着,拿起来很轻,但是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要用它来扇风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于是哥哥义无反顾的扛下来了,我坐在家门口写作业,他就坐在我身边,帮我扇风。我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我只记得当我完成作业要和哥哥交换扇子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却发现,那是,颤抖着的。我不知道一个孩子可以承受多少情感,但那时候我相信,我们之间的爱是很深很深的,深到可以让两个孩子大跃进似的成熟。
日子久了,我们就好像亲兄妹一样,那种很单纯很干净的感情,那种轻轻一想就能碰到天堂的感情,那种互相支持互相信赖的感情,在岁月的流失中不断积累起来,成为我生命里最明媚的一道阳光。
读到三年级的时候,父母为了让我得到更好的教育,把我转到城里一所很有名的小学。我很愿意去,因为哥哥也要去那里。我的父母和他的父母都知道我们之间谁也离不开谁,于是有意识的把我们安排在一起。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几乎是想什么就得什么,好幸福的感觉。
城里的生活似乎比山里丰富一些,诱惑也多一些,但是我不害怕,因为他在我身边。在我10岁生日那天,他第一次送我生日礼物,那是他为别人打单车气一毛一毛省下来的,可他骗我,说是他爸爸给的。我拿着礼物,鼻子很酸,心里很甜。
那是很光滑的军用水壶,在那时那样的水壶是很贵的,可能可以买到100根冰棍,那应该是很贵的。在水壶的黑色盖子上,哥哥用小刀刻了我们的名字,字体很难看,但是我喜欢。
后来每天上学,我都背着它,但是我从来不用来装水,我记得母亲和我说过水滴石穿的事情,我对水就有了恐惧感,生怕它把我的水壶也弄坏了。哥哥知道之后,苦口婆心的告诉我不会水滴壶穿的,后来我才放心用来装水。在家里我也不用杯子喝水,就喜欢把水倒入水壶,我觉得从那里倒出来的水是甜的。
就在出城里读书的第一个寒假,哥哥发烧了,全身都很热,我害怕的蹲在墙角,看着床上的哥哥,感到全所未有的无助,父母来了,我的和他的,我被父母带走了,临走前哥哥看着我,但是说不出话了,我没有哭,我不想哥哥看到我哭,我记得他和我说过,要坚强,就算哪天他不在我身边了,也要好像他就在我身边一样,一样那么坚强,一样那么无所畏惧,我很舍不得,但是我更要听哥哥的话。我抱着军用水壶,不断的说,要坚强,要坚强,你和哥哥是永远站在一起的,哥哥是永远在你身边的,不哭,不哭,可是为什么我的视线不断模糊,为什么我的嘴角不断的有海水灌入。
我不吃饭了,不喝水了,不去上学了,只抱着水壶,安静的坐在家门口,等待。我以为自己可以变得坚强,顺带走出没有哥哥陪伴的孤单,但是我做不到,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不来找我,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突然间不爱我了。父母看惯了我的倔强,对我的不吃不喝也没有办法,索性不安慰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带我去看哥哥,我想着要是明天他们再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了,我记得回山里的路,我和哥哥约定过,万一哪天我们走散了,就回到家乡去,无论是谁,都会日夜守候,很幼稚的协议,但是我当真了。
第二天,我依然不想吃东西,但是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变化了。于是我决定自己回山里去,我当时的想法很绝望,在我死前我要见哥哥一面。
我很庆幸我的记忆力是出色的,从城里走回山里,我走了大半天,看到奶奶的时候,他正在准备晚饭。看到我回来,奶奶很高兴的样子,可是没看到我父母,于是我说实话了。奶奶突然之间就掉眼泪了,我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我也不去想了。
我走到隔壁去拍哥哥家的门,但是没有人答应,我很用力的拍,“哥哥!!是我,雨诺,我回来了,我来看你了,哥哥!”奶奶哭着把我拉开,“你哥哥他搬家了,不会回来了,你乖乖的啊,等会儿我叫你爸爸来接你。”
是么,哥哥搬家了,那我更要在这里等他回来了,我们说好的不是么。万一走散了,就回来,日夜守候。我摸了摸身上的水壶,我知道哥哥会守信用的。
父亲开着车来了,我依然安静的坐在哥哥家门口。父亲走过来,把我抱起来,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到车里,我紧紧地抱着水壶,我被扔了就算了,但是水壶不行。
父亲坐在驾驶舱里,“你回来找哥哥的么,他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你想念他,但是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你找不到的。”我没有说话,我知道哥哥不会走的,爸爸骗我。
回到城里,我还是不吃饭,不喝水,不去上学,只抱着水壶。后来哥哥的父母来了,但是我躺在床上,就好像那是哥哥生病那样躺着。“雨诺,你哥哥他出国了,暂时不会回来,你乖乖的,好好吃饭,用心读书,哥哥也希望看到你这样的,对不对?”叔叔的眼睛好像哥哥,我看着看着就入神了。然后沉沉的睡去。我不知道出国是什么地方,也许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不是我的记忆力能够承受的,也不是我可以靠双脚走得到的。
有很多事情我都想不通,他怎么能说走就走了呢,他怎么能不带着我呢,他怎么连走都不不和我说再见呢。为什么那么真实的感情,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变成回忆了呢,我能抓住的还有些什么,除了这个水壶,我们之间还留下了些什么。
哥哥的离开对我的打击是致命的,我远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也没有父母希望的那么容易遗忘掉一段那么幼稚的感情。我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或许我们之间的感情让我们的心理远远成熟的比生理上的快,以至于我不会为了物质上的东西遗忘掉他,所以他那时候根本就是无法取代的。
我不去上学,我不习惯身边空荡荡的,我不习惯上学放学都是自己一个人,我不习惯那么多天见不到他,不能开口叫哥哥,我不习惯班上的同学欺负我的时候,我的前面没有他,我不习惯拿着水壶喝水的时候,那种很苦涩的味道,我不习惯在即将要来临的夏天里,吹着电风扇,我不习惯空气里没有他呼吸的味道,我不习惯半夜里醒来却因为梦里的相见而泪流满面。
我什么都不想做也不能做,除了等待。
父母着急了,他们了解自己的女儿,我每天都吃很少的东西,但我不会让自己死去。我要撑着不倒,等他回来。
我看到过父母背地里流泪,我知道我活着很自私,但是他对我来说太重要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我们共同走过,一夜之间的变故,我失去面对人生的勇气。
我想去那个叫出国的地方找他,但是我在地图上找不到。
父母开着车带我去了公园,但是这里没有我最喜欢玩的摩天飞轮,也没有哥哥最喜欢玩的水龙船。我只是听父母说在这里可以找到哥哥,于是我抱着军用水壶,屁颠屁颠的跟来了。很虚弱的身体似乎变得强壮了。
父母领着我走进一间房子,很阴冷,在那里我看到了哥哥的父母,阿姨走过来抱着我,失声痛哭,我永远记得那样的场面,我抱着军用水壶,阿姨抱着我,我前面是高至屋顶的几千几万个箱子,身后半掩着的淡绿色的大门。他们牵着我的手,来到一个盒子面前,母亲留下来,其他的人都转身离开。“哥哥就在里面,你去抱抱他,可能他也想你了,就好像你想他一样想你了。”我呆呆的看着盒子,盒子外面哥哥的照片是那么清晰,笑容是那么醉人,哥哥怎么会在盒子里呢,他们骗我。我讨厌这样,满怀希望的撒网,却不断满心绝望的收网,我抱着水壶,离开了。
但自从那以后,我去上学,很努力的学习,我相信哥哥会回来的,等他回来了,我要告诉他,我很厉害,我很听他的话,我学会坚强,我学会在没有他陪伴的日子里,就好像他在我身边一样。
直到三年之后,我的父亲过世,我才知道,那个盒子叫做骨灰盒,那个公园叫做火葬场。13岁那年,我最深爱的两个人彻底退出我的生活。等待的希望破灭了,一切都阴阳相隔,我第一次感觉死离自己原来这么靠近,它虎视眈眈的看着我身边的人,随时带走他们,留下我在这荒凉的世界里苟延残喘。
我身上流着父亲的血液,我心里充溢着哥哥对我的爱,我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过的见证,于是我决定为了他们,要好好的活着,尽管他们那么残忍的丢下我,但是我决定延续他们对我的爱。
13岁,我在念初中2年级,依然背着军用水壶行走在城市里的大街小巷,依然喜欢在周末回到山里去回味儿时的约定,不一样的是,来接我的不是父亲,而是母亲。我喜欢山里,尽管那里离我想去的大海距离很遥远,但是闭上眼,我就能感受到哥哥一直在我身边守候,从未离开,他对我的爱,就是大海,就是我要去的天涯海角。
母亲是个出色的女人,我不想我总是生活在回忆里,于是在我睡着之后,他拿走了我的军用水壶。那段时间我恨透了他,蛇蝎心肠的毒妇。
我又开始老一套,不吃饭不喝水不去上学。后来她妥协了,把水壶还给我,但是没有瓶盖,那个哥哥亲手刻了我们名字的瓶盖。他说瓶盖扔掉了,就好像哥哥死了,再也不会回来。我想的是,哥哥死了,所以他永远不会离开。就好像瓶盖离不开水壶一样。母亲把瓶盖拿走了,水壶很孤单的,我于是决定去买一个瓶盖先顶着用,然后慢慢的找被扔掉的那个。
但是很悲凉,因为瓶盖是不能单独出售的。于是水壶的口一直开着,就好像是爱流淌的伤口。我把水壶放在床头,每天晚上都让它安静的睡在我身边,我呼吸着,仿佛闻到哥哥的味道。
我很努力的学习,成绩是优异的。我记得和哥哥说要去看海,于是我决定考沿海的大学,周末带着他,或者说他带着我去看海。一起看落日深处,多好。
19岁,我要上大学了,一个沿海的城市,我和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城市。我即将去到这里,带着两个人的梦想。他就在我身边,如影随形,于是我身边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任何人了。在离开家乡之前回了山里,告诉哥哥我即将离开,山里夏天的风是那么大,大得把我吹得清醒了,我的身边空荡荡的,哥哥的确是不在了。
或许我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那么多年来我要找的人,能帮我解开心结的人,能帮我把水壶的口堵上去的人。
此文献给我的哥哥和所有在路上找寻纯洁感情的人 07 08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