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奥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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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太湖,苏州,苏绣及其他(转载)

太湖,苏州,苏绣及其他(转载)

望 湖 作者: 顾俊 转载自《苏州杂志》2007-5
  
  
  
  
  湖,太湖,苏州城西。
  杨梅熟时。
  
  一
  
  风从大石山的东面吹来,夹着果香,拂过林梢。
  朴树上一只山雀欢快地鸣了两声,扑腾翅膀,直朝山顶飞去。
  梁雪芳凝神望了许久,“昨天那只小鸟还会来么?”
   “嗯,它跟我们有缘,说不定还一路跟着呢,只是你看不见它。”程建中从石凳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梁雪芳掉转头对我笑道:“昨天那只鸟儿真的灵,而且神气得很,跟郎世宁画的一模一样。”
  郎世宁画的鸟什么模样,我没留意过,但我相信她说的不会错。郎世宁用笔,她用针,同样为万物造像,理是通的。我们有一次在天平山麓,看到一株明代的罗汉松,挺拔古朴,梁雪芳就说,唐伯虎的画里有。一打听还真巧了,这树正是当年唐伯虎手植。梁雪芳绣过。
  牡丹,百合,白玉兰,郁金香,小虎猫,金钱豹,花草虫鱼,山水鸟兽,梁雪芳记不清绣过多少。姑苏绣娘数万,而能于针线间妙悟天然,慧心独运的却不多。梁雪芳是一个。她和丈夫邹建龙现在镇湖经营着一家颇具规模的绣品厂,这几年发展得不错。但是,不管工作有多忙,每年到了季节,梁雪芳总会惦记起树山的杨梅熟了没有。昨天忙里偷闲,约上了程建中几个先来打探。
  大石山为阳山余脉,位于苏州高新区通安镇地界。以前交通不便,附近又开山不断,平时少有游人。倒是山脚下的树山村,四时瓜果不绝。特别是这里的杨梅,四百年前就出了名,乾隆下江南时曾御封过。树山杨梅的好滋味让他们想到了苏州城里的我,电话那头发出邀请,来吧,明天我们索性在大石山再玩上一天,程建中带上《阳山志》,吃了杨梅,请他带我们四处走走。
  黄梅之前,未入雨季,正是苏州最好的季节。访古探幽的雅兴本来已如一坛开了封的老酒,何况此刻又投入了几枚鲜洁清甜的杨梅。更难得程建中带路,这么好的向导哪里找去。
  程建中,高级工艺师,曾任东渚刺绣站站长。在苏绣行业风起云涌,个人事业风头正健时,突然淡出江湖。过起了他半为商,半为文的逍遥日子。他的家在东渚宝山村,号思箴堂,藏书万卷。他在镇湖绣品街上的店面,名嘉业堂,取意于南浔嘉业堂藏书楼。因他人品方正,学问又好,许多镇湖、东渚一带的刺绣业同行,碰到什么事,都愿意找他商量,尊称他程老师。我和他开玩笑,要在古代,您该算是这一带的乡贤了。
  “走吧,跟着那只鸟,我们继续往上爬,云泉庵就在前面。”程建中招呼了一声,径直往前引路。
  
  
  二
  
  苏州城西山水相依,自古以来便是块风水宝地。千秋万代,沧海桑田,吴风雅韵温软如旧,而人间却不知换了几回,又留下了多少传奇。历史的屐痕在这片土地上触目可及,云泉庵就是这么一处。
  明朝岳岱在《阳山志》中,记述了这座位于山北深坞,始建于元大德年间的云泉庵。中国古代文人游记文字往往路数相近,大约多是拜受那位彭泽令的影响,岳岱笔下的云泉庵同样让人感觉梦入桃源……始欲循径以入,茂林幽涧,若将迷焉。行渐深,有台,至是少憩。仰望楼阁,胜不能图。攀蹬再上,即之。有长松美竹,列映石门。有佛阁轩亭,皆因宜构架石上,前临深渊,松竹森郁于下,太湖远峰,可收一望……
  美则美矣,如今岳岱少憩之台犹在,而其上的佛阁轩亭早已不复可见,代之的是一栋新建的烟火气甚重的庙堂。所幸当年云泉庵的础桩和石构件还能零散找到一些。茂林修竹间鸟语婉转,一老农正坐在山道的石阶上歇脚,见我们行近,嘱道山林防火不要抽烟,原来他是这一带的看山人。程建中上前搭话,询起他云泉庵的旧事。老人回忆,曾听他爹说过,东洋人来的辰光,山上庙里驻了不少土匪,后来不知怎么一把火给烧掉了。那时他还小,具体不清楚,年代也久了。程建中回头对我说,改天抽空还要来一次,再找找看还有没有知情人,把那些情况记载下来,将来对地方史志也是个补充。
  大石山高处,我们西望太湖,水天之间,依旧白茫茫一片。
  树山村就在山下,我们信步来到一处叫戈家坞的地方,路上不时走过提着背篓的果农,脚步匆忙,正忙着采摘杨梅呢。程建中笑道,据说当年顾元庆就在这一带隐居,阿会是杨梅好吃把他引来的。大石山人顾元庆,知者不多。但提到“阳山顾氏文房”,古籍藏家学者多有耳闻。在这片青山绿水间,五百个春秋不知不觉地溜过,而今我们还可以寻到那位大石山隐士的踪迹么?
  有意思的是,提顾元庆,无人知晓。你要是问顾老爷的坟在哪儿,倒是牧童遥指杏花村,知道的人还不少,大约就在前面那片竹林深处吧。但具体位置都语焉不详,这“顾老爷”与“戈老爷”吴音接近,也搞不清彼此说的是哪一个,且不去管它,我们照旧跟着感觉,糊里糊涂地一路问询而去。
  有个村妇很热心,帮着我们前面打听。“坟早就没有了,以前就在竹林里月亮池那边。”我们终于从一个老农嘴里听到了这个比较确切的信息。“那月亮池又在哪里?”老农正忙着去采杨梅,手往竹林一指,先左拐后右拐地说得我们云里雾里。那村妇在一旁急了,“你杨梅等歇再去采,先带他们去寻着要紧!”这一来弄得我们反倒不好意思了,不急不急,知道在月亮池边上就好了,总能寻到的,你们忙去吧。
  那天,我们在翠绿的竹林里兜了半天,没见到月亮池,也没有找到顾元庆的坟。我们在竹子间穿梭,太阳光透过竹叶在我们身上跳跃。风从山的那面徐徐吹过,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感从心底泛起。整个人轻飘飘的,有点困了,顾元庆就是在那块石上和衣而卧的吧。
  回来后,我突然想寻些顾元庆的文字来读。在他编撰的《茶谱》中,有一段写他如何自制莲花茶的。莲花茶:于日未出时,将半含莲花拨开,放细茶一撮,纳满蕊中,以麻皮略絷,令其经宿。次早摘花,倾出茶叶,用建纸包茶焙干。再如前法,又将茶叶入别蕊中。如次者数次,取其焙干收用,不胜香美……那片翠绿色终于又在我眼前浮现,五百年前的隐士回来了。
  程建中曾对我说,他很敬服李根源先生,一直想效仿李根源写《吴郡西山访古记》的经历,带着方志,循他当年的行迹再去走一遭,苏州城西这片土地上,这一百年来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很多东西过去了,似乎永远不会再来,但是,你只要有心,用心去捕捉,去感应,它们还是在的,比如云泉庵,比如顾元庆……我告诉程建中,有一次我去小王山,那里的村民直到现在还称李根源为李大人。还有,他那个计划很好,有机会的话,我很乐意和他一道去做。
  
  
  三
  
  树山村的果农们是幸福的,天时地利人和,让他们真正赶上了一个好光景。这是我此行最大的感受。
  如今,这里已成了远近闻名的生态农业示范村。茶叶,杨梅,葡萄,翠冠梨……四季不断,为村民们带来了可观的收入。这里优越的自然条件本身就适合瓜果的生长,再加上选种优良,精耕细植,“树山产”早已声名在外,俨然成了响当当的品牌。就说杨梅吧,普通品种在苏州市里也不过卖到八九元一斤,而树山杨梅却能卖到二十块,而且还有人趋之若鹜。用树山村农民的话说,我们的瓜果用不着挑出去卖,茶叶还没开始炒,杨梅还在枝头上,村口的小汽车就排队等着了……有位果农还颇为得意地告诉我,他们家今年光是杨梅的收入就不止十万了。
  果树掩映,鸟语花香,一栋栋别致的楼房参差其间。没有车马的喧闹,没有汲汲的功利,没有生活的压力,这里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我们在一户农家小院,吊桶清澈的井水洗一把脸,久违的荫凉的感觉让人打了一个激灵。我们真心实意地对那户人家的老农说,我们羡慕他们的生活。老农憨厚地笑了,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骄傲。程建中感叹,所谓生活质量是什么?居住,衣食,还有健康的生活方式。这里似乎都不缺。
  临走,我们问老农买了两箱水果,他殷勤地拿了红丝绳帮我们左绑右扎,仔细得很,路上远,生怕脱底。这一刻,我们突然有几分到乡下来走亲眷的感觉。告辞出门,老农留下名字电话,嘱我们明年杨梅熟时早点过来。
  不想,他留下的名字又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农村里人名多用俗字,土根,秋生,司空见惯。这“迪余”两字倒是不俗。程建中和他打趣,你们家上代看来是读书人哦。
  呵呵,他依然笑得厚道,是的,我爹吃过不少墨水,从前在公社里做事,一肚皮好学问啊。不过到我就不行了……原来还是个公社干部之后,我们也都跟着笑了。
  曾有位社会学家说,一方水土一方人,苏南一带民风淳厚和耕读传统大有关系。是啊,在这片土地上,人们对于文化始终怀有一种敬畏。
  其实,对于苏州地区的众多乡村,树山村成功发展生态农业的许多做法,的确很有启示意义。比如就说茶叶种植吧,近几年树山云泉茶声名鹊起,不但卖出了好价钱,还卖进了中南海,大有比肩江南名茶碧螺春之势。平心而论,东山碧螺春也好,树山云泉茶也罢,其价值的彰显,太湖之泽功不可没。地理的,气候的,人文的因素决定了它们先天的秉赋便不同寻常。然而,相隔不远的贡山岛同样在太湖环抱之中,岛上同样产茶且内质优良,口感不输碧螺云泉,但它的产业状况却差强人意,这又是何原因呢?
  大贡山距离镇湖街道不远,是一座四面环水的小岛,除了季节性上岛作业的茶农,岛上基本没有居民,可以说还处于一种原生态。不久前,我专门上去过一次,在极其简陋的敞开式作业棚下,见几个茶农正赤着膊在炒茶,柴禾在灶台下噼啪作响。茶场车间里烘干机,搅拌机等一些专用制茶机械,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旧物,因茶场财力所限,设备至今未能更新。他们制茶过程几乎全部依赖手工,茶种虽好但工艺落后,而且在品牌推广和销售环节上也未与市场接轨。难怪茶农感叹,好茶叶却卖不起好价钿。贡山茶场的老场长对此颇为无奈,他确实也有一本难念的经。究其根本,除了有特殊的交通地理因素的制约,恐怕更主要的还是体制的、观念的误区。
  苏州城西,太湖之滨,像贡山岛这样天生丽质,却未被深入开发的宝地,不知道还有多少。然而,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深入,高新区的开发建设规模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在扩张,许多东西终将改变。这倒让我隐隐地有了另外一种担忧。
  
  四
  
  那天梁雪芳开车送我们回家,一路上CD里放着《牡丹亭》。坐在汽车里听昆曲我还是第一次,窗外车水马龙灯红酒绿,车子里面才子佳人自顾咿咿呀呀地唱着,感觉有点异样。
  “你喜欢昆曲?”我问她。
  “说不上,其实也听不大懂,只是觉得和我刺绣时的心境蛮近的。”
  绣绷前坐定,该是心无旁骛,但和这昆曲离得蛮近的心境又是怎样的呢?槛外人怕是体会不得了。
  许多苏绣工艺师不是来自农村,便是出自民间。在和她们的接触中,你不难察觉苏绣行业整体水平的提升和个人素养的提升是相辅相成的。她们或许本是普普通通的农家绣女,然而在艺术探求之路上,却以她们的虔诚、智慧和热情实现了自我,改变了未来。应该说,苏绣成就了她们,她们也成就了苏绣。
  刺绣本身艺术价值和实用价值的双重特性,使得这个行业每发展到一个阶段,就会面临新的选择和取舍。这是梁雪芳,也是和她一样的资深从业者们经常要面对的问题。
  有位朋友告诉我这么件事,他在湖南长沙买了一幅绣品,说是湘绣。回家后拿给一位行家看,结果发现这幅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湘绣”,竟然就是家门口的“苏绣”,而且就产自镇湖绣品街。这事从表面上看,似乎说明在昔日四大名绣中,苏绣而今已然艳压群芳一枝独秀,该感到自豪。但往深处想一想,苏绣的面目却越来越模糊了,过去说起来它的个性是精细雅洁,如今呢?
  梁雪芳收藏着一顶顾笃璜先生所赠的清末苏绣小帽,用的是传统的戳纱工艺。这件小玩意着实让程建中赞不绝口,别看东西小,工艺也不复杂,但一眼望去,就知道是苏绣。为什么?因为它有那个年代的信息和生活的影子。
  “一眼望去,就知道是苏绣。”这句话颇耐人寻味。
  最近,梁雪芳作为清华大学访问学者参与人民大会堂大型绒绣制品《祖国大地》的创作,跳出了原本的地域和行业概念,照理说视界应该更开阔,而她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似乎又回到了事物的本质。丝和针究竟最适合表现什么?苏绣的本来面目在哪里?作为创作者又该追求怎样的艺术个性呢……
  工艺与艺术之间有时看来隔着一条深不可逾的鸿沟,有时候只不过隔了一层薄薄的纸。
  近几年,随着苏绣的产业规模不断升级,苏州高新区镇湖、东渚,通安一带已经形成了多元化的结构布局。同为绣娘出身,如果说镇湖的梁雪芳追求的是艺术精品之路,那么东渚的郑叶青走的是另一条规模化产业化道路。这个能干爽朗的姑苏绣娘,同样凭着一针一线,在刺绣服饰加工市场如鱼得水。郑叶青从承揽韩服加工业务做起,企业规模不断壮大。六年前,她率先把刺绣工厂开到了苏北宿迁,并在当地无偿传授刺绣技艺,既带动了一方经济,又为事业的进一步发展奠定了基础。
  以绣娘为例子来解读今日苏绣,显然是不够的。沈德龙恐怕就第一个不同意。许多媒体常常以“姑苏绣男”为焦点来报道这位毕业于中央美院的苏绣工艺师,我不知道他作何感想。然而,在他有着三百多名工人的车间,看着作为奥运订单的一幅幅绣品正在忙碌地生产。在他墙上挂满油画的办公室,看着他那幅长发披肩赤膊挥毫神情不羁的自画像。在他对于苏绣行业前景理性的判断和自信的表述中,你会发觉,一种积极的,向上的,蓬勃的力量无处不在。
  这种力量其实一直存在着,在大石山,在树山村,在苏绣中……它完全来自民间,并且感动着我,使得采访还将不断地深入。它或许终将定格于某些人身上,除了前面提到的,我随口还能说出许多人的名字,搞古建的薛福鑫,做戏衣的谢杏生,治雕铸的赵毓琪……这些来自太湖之滨的土著居民才是所谓地灵人杰最好的当代版注释。
  人们常愿意用双面绣来比喻苏州,说它体现了这座城市的智慧和灵秀,一面是经济,一面是人文,那么,我更愿把那素白的底衬比作茫茫的烟波太湖。
  梁雪芳告诉我,现在新的公路修到了镇湖最西端,从地图上可以看到,那里是苏州高新区距离太湖最近的地方。她和丈夫有事没事地会开车去那里转上一圈,在那个最西面的弯道上散散步,望着茫茫的太湖,静静地想一些问题……
  万年以前,西望太湖,我想也是如此的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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